第二天上午九点,苏牧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一间地下室,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男的,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恐惧。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头顶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恐惧:98】【绝望:87】【求生欲:76】
苏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带他来的人站在旁边,是秦爷的管家,那个永远没有表情的老头。
“这是你今天的事。”管家说,“把他收割干净。”
苏牧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管家指着那个人,“让他变成废人。核心收走,情绪收走,什么都别剩。”
苏牧的手微微握紧。
“如果不呢?”
管家看着他,三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老小区,一栋六层的老楼,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
方琳的侧脸出现在窗户里。
苏牧的呼吸停了一秒。
“秦爷说,”管家把照片收回去,“你做完,她们安全。你不做,她们……”
他没说完。
但苏牧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椅子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二
苏牧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响,咚、咚、咚,像心跳。
那个人开始剧烈挣扎,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但他挣不开,绳子绑得太紧。
苏牧站在他面前。
一米。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求生的欲望。
还有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有家人,有工作,有活着理由的人。
苏牧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雨的画,想起方琳的眼神,想起自己答应过她们的话。
活着回来。
但活着回来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他睁开眼,伸出手。
放在那个人头顶。
那个人浑身发抖,眼泪流下来,呜呜地叫着。
苏牧感觉到了他身体里的情绪——
恐惧,98点。绝望,87点。求生欲,76点。
三团情绪,像三团火,在他掌心下燃烧。
他只需要收割。
全部收走,这个人就会变成空壳,变成行尸走肉。
就像黑羊,就像阿鬼,就像那些被他废掉的人。
他的手在发抖。
三
十分钟过去了。
苏牧的手还放在那个人头顶,什么都没做。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手表。
“你还有二十分钟。”他说,“如果二十分钟后还没做完,那张照片上的三个人,就会少一个。”
苏牧猛地回头看他。
管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爷说到做到。”他说。
苏牧转回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挣扎了,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他头顶的数字在变——
恐惧降了一点,从98到94。
绝望也降了一点,从87到82。
求生欲涨了一点,从76到79。
他在平静下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苏牧的手虽然放在他头顶,但没有收割。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
苏牧看着他,突然问:
“你叫什么?”
那个人愣住了。
“唔唔?”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苏牧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
“我叫……我叫张建国。”那个人大口喘气,“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苏牧没回答。
“我有老婆孩子……”张建国说,“我儿子才八岁……求求你……”
苏牧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割。
他想起小雨,想起方琳,想起她们在窗户后面看他的眼神。
他也是别人的老公,别人的爸爸。
他也是那个等着回家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管家:
“我做不了。”
管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苏牧一字一句说,“我做不了。”
管家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爷,他说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管家的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递给苏牧:“秦爷要和你说话。”
苏牧接过手机。
秦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平静:
“苏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知道就好。”秦爷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动手,做完,你老婆孩子没事。第二,你不动手,我现在让人去你妈那个老小区,把你老婆带过来,让她看着你做。”
苏牧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有十秒钟考虑。”
“十。”
“九。”
“八。”
苏牧闭上眼睛。
他想起方琳的脸,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说“活着回来”。
她等他活着回去。
但如果回去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呢?
“七。”
“六。”
“五。”
他睁开眼。
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和祈求。
“四。”
“三。”
“二。”
“我做。”苏牧说。
四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管家。
然后他转回身,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了绝望。
“你……你要杀我?”
苏牧没说话。
他伸出手,放在张建国头顶。
然后他开始收割。
恐惧,94点——全部收走。
绝望,82点——全部收走。
求生欲,79点——全部收走。
三团情绪,像三道水流,涌进他的身体。
张建国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开始软下去,靠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他头顶的数字,全变成了0。
空洞,0。迷茫,0。什么都没有。
苏牧收回手。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刚才还在求他,还有老婆孩子,还会哭,还会怕。
现在什么都没了。
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苏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管家走过来,看了看张建国,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有别的事。”
他转身走了。
地下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只剩下苏牧,和张建国。
和满屋子的寂静。
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牧蹲下来,看着张建国的脸。
那双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希望。
什么都没有。
苏牧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地下室。
外面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他想起小雨的画。
爸爸站在高楼上,照亮很多人。
他现在照亮了谁?
他把一个人,变成了空壳。
手机响了。
短信。
陌生号码:
“对不起。——零”
又是这两个字。
他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发疼,发涩。
他抬头看四周。
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长长的头发。
零。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苏牧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看。
看他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
身后,那棵树下,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六
晚上,苏牧回到那个客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身体里多了三团情绪——恐惧、绝望、求生欲。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空的。
整个人都是空的。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
是方琳的短信:
“小雨想你了。我们还好,你别担心。”
他看着这条短信,眼眶终于湿了。
他打字回:
“我也想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
很快是多久?
见面的时候,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用刀,不是用枪。
是用他的手。
那个手,牵过小雨的手,抱过方琳的腰,给她们做过饭,陪她们逛过街。
现在,那双手上,沾着一个人的灵魂。
他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但他没擦。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里,有人睡得很香,有人醒着等天亮。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有人变成了空壳。
而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七
半夜,有人敲门。
苏牧没动。
门开了。
零走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苏牧没看她。
“你来干什么?”他问。
零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零开口: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三岁。”
苏牧没说话。
“是个男人,欠了秦爷钱。”零说,“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女儿才五岁。”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杀了他。然后吐了三天。”
苏牧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苍白。
“后来杀多了,就不吐了。”零说,“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数不清了。”
苏牧看着她,突然问:
“你恨秦爷吗?”
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种苦笑。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零说,“恨能让我变回人吗?恨能让那些死了的人活过来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能。所以我不恨了。我只是……活着。”
苏牧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背影很孤单。
他突然想起秦爷的话:“她像我。一样的冷,一样的狠,一样的孤独。”
“零。”他叫她。
她没回头。
“你来找我干什么?”
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怕你死。”
苏牧愣住了。
零转过身,看着他:
“你和我一样,都是棋子。但你和我不一样的是,你还想当人。”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别死。死了,就当不成人了。”
她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了。
苏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别死。死了,就当不成人了。”
他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疼是好的。
疼,说明还活着。
八
第二天早上,苏牧醒来。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洗脸,穿好衣服。
打开门。
管家站在门口。
“今天的事。”他递过来一张纸。
苏牧接过。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李秀梅,女,32岁,工厂女工。”
苏牧看着那个名字,问:
“她是谁?”
管家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的老婆。”
苏牧的手微微发抖。
“秦爷说,”管家面无表情,“她老公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太可怜了。你去帮帮她。”
帮。
收割。
变成空壳。
苏牧把纸条收起来。
“好。”他说。
他往前走。
管家在身后说:
“秦爷还说了,这是最后一个。做完这个,你可以去见你老婆孩子。”
苏牧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管家:
“真的?”
管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牧懂了。
这是考验。
最后一个考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今天,他又要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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