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苏牧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眼眶深陷,瞳孔里的黑雾扩散到几乎整个眼球,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连他自己都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手。
一个月。
三十一天。
三十一个被收割的人。
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有上班族,有外卖员,有小老板,有刚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记得他们被收割前的恐惧,记得他们被收割后空洞的眼神,记得他们瘫软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的样子。
他记得张建国的脸——第一个。
那天下着雨。
今天是阴天。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管家在等他。
“今天的事。”管家递给他一张纸。
纸上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王翠芬,女,56岁,环卫工人。
苏牧看着那个名字,把纸收进口袋。
“知道了。”
二
下午三点,苏牧出现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比他妈那个小区还破,楼房外墙的皮都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空中,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在一栋楼下站定,抬头看。
五楼,左边那个窗户,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王翠芬的家。
他上楼。
楼梯很陡,每走一步都有回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租房、办证、通下水道,一层叠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五楼。
他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你找谁?”
“王翠芬?”
“是我。”
苏牧看着她。
五十六岁,看起来像六十五。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她头顶的数字——
【疲惫:89】【焦虑:64】【恐惧:21】
苏牧愣了一下。
恐惧只有21。
这是他见过的最低的值。
“你是……”王翠芬看着他,“城管?我早上扫的那条街,扫干净了呀。”
苏牧没说话。
他在想,怎么开口。
“你进来坐?”王翠芬把门打开,“外面冷。”
苏牧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儿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军装。
“喝水。”王翠芬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
苏牧看着那杯水,没动。
“你是……有什么事吗?”王翠芬坐在他对面,有点不安,“我欠费了?水电费我都交了的。”
“没有。”苏牧说。
王翠芬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苏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儿子呢?”
王翠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骄傲的笑:
“当兵去了。在边疆,好几年没回来了。”
她指着墙上那张照片:
“这是他走之前拍的。帅吧?”
苏牧看着那张照片。
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笑得很灿烂。
“他多久没回来了?”
“三年了。”王翠芬说,“他说那边忙,等不忙了就回来。”
她说着,眼里有光。
那光,苏牧见过。
在方琳眼里见过。
在他自己眼里,曾经也见过。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
水里映出他的脸,那双全是黑雾的眼睛。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王翠芬问。
苏牧没回答。
他站起来。
“我走了。”
王翠芬愣了一下:“就走了?你不是有事吗?”
苏牧走到门口,停下。
他回头,看着这个五十六岁的环卫工人,这个三年没见过儿子的母亲,这个恐惧只有21的人。
“没事。”他说,“找错人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王翠芬的声音传来:
“小伙子,你眼睛不好?要不要去看看?”
苏牧没回头。
他下楼,走得很快。
走到一楼时,他的手机响了。
管家的短信:
“人呢?”
他打字回:
“没找到。搬走了。”
发送。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那个窗户。
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
三
晚上,苏牧回到客房。
他坐在床上,拿出一个本子。
翻开。
第一页:张建国,男,34岁,公司职员。老婆叫李秀梅,儿子八岁,住城西阳光小区3栋502。补偿方式:匿名汇款五万,备注“政府补助”。
第二页:刘大勇,男,42岁,外卖员。老婆在老家,女儿十五岁,上高中。补偿方式:通过小九转交三万,说是“外卖平台奖励”。
第三页:赵小燕,女,28岁,服务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单亲妈妈。补偿方式:帮她付了半年房租,房东以为是慈善机构。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三十一个人。
三十一个名字,三十一个家庭,三十一个被他毁掉的人。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王翠芬,女,56岁,环卫工人。儿子在边疆当兵,三年没回家。恐惧值极低,是个善良的人。没有收割。
写完,他合上本子。
手机响了。
小九的短信:
“查到了。张建国的老婆李秀梅,现在在医院。儿子被送去他外婆家了。她自己在厂里打工,每天十二个小时。”
苏牧看着这条短信,手微微发抖。
他打字回:
“钱呢?”
“打过去了。五万。她以为是政府补贴。”
苏牧放下手机。
他想起张建国的脸,想起他说“我儿子才八岁”。
现在那个八岁的孩子,没有爸爸了。
而他,是凶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很漂亮。
但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哭。
四
凌晨一点,苏牧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明天,秦爷要见你。——零”
他看着这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月了。
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他打字回:
“什么事?”
“不知道。”
他等了很久,没有下文。
他又发了一条:
“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息屏。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圆,很亮。
五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牧出现在秦爷的别墅。
还是那间书房。
秦爷坐在书桌后面,盘着那对核桃。
“坐。”他说。
苏牧坐下。
秦爷看着他,笑了:
“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苏牧没说话。
“我听说,你今天有一个任务,没做。”
苏牧心里一紧。
“王翠芬。”秦爷说,“环卫工人,五十六岁,儿子在当兵。”
他看着苏牧:
“为什么没做?”
苏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找错地方了。”
秦爷笑了。
那种笑,让苏牧后背发凉。
“找错地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是下不去手?”
苏牧没说话。
秦爷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王翠芬是谁吗?”
苏牧愣了一下。
“她儿子,”秦爷说,“是我让人调走的。三年前。就为了让她一个人待着,等着像你这样的人来。”
苏牧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你今天的选择,是你自己的?”秦爷摇摇头,“你选什么,都是我算好的。”
他走回来,坐在苏牧对面:
“你不杀她,说明你还有人性。有人性,就还有软肋。有软肋,就好控制。”
他笑了: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罪。是奖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方琳和小雨,在老小区楼下。方琳在晾衣服,小雨在旁边玩。
“她们很好。”秦爷说,“只要你听话,她们会一直很好。”
他把照片推给苏牧:
“这个,送你了。”
苏牧看着那张照片,手慢慢握紧。
“想要她们活着,”秦爷站起来,“就继续做你该做的事。那个环卫工人,明天有人替你做。”
他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零想见你。”
六
晚上八点,苏牧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人。
零。
她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见苏牧,站起来。
两人对视。
沉默。
很久。
“对不起。”零先开口。
又是这三个字。
苏牧看着她,问: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零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苏牧笑了。
那种苦笑。
“那你看着我杀人,什么感觉?”
零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牧也看着那双手。
那双和他一样的手。
“你也杀过人?”他问。
零点头。
“多少个?”
“不记得了。”
苏牧看着她,突然问:
“你恨秦爷吗?”
零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苏牧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他没说完。
但零听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苏牧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我是秦爷的人。”她说,“但我也是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苏牧手里。
是一个小纸团。
苏牧愣了一下。
零退后一步,大声说: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牧转身,走出去。
走的时候,他紧紧攥着那个纸团。
七
回到客房,苏牧打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很小的字:
“三天后,凌晨三点,后门。这次是真的。”
苏牧看着这行字,手在发抖。
真的?
什么是真的?
上次也是后门,也是凌晨三点,结果是陷阱。
这次呢?
他想起零的眼神,想起她说“但我也是人”。
他想起那三十一个名字,想起王翠芬的脸,想起方琳和小雨的照片。
他把纸团揉碎,冲进马桶。
然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里,有人在等他。
等他选择。
等他从棋子,变成人。
八
深夜,苏牧坐在屋顶上。
这是他来秦爷别墅后第一次上屋顶。
这里的夜,比城里的夜更黑。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只有月光。
他抬头看天。
今晚有很多星星。
他突然想起小雨的画。
爸爸站在高楼上,照亮很多人。
他现在站在屋顶上,能照亮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睡不着?”零的声音。
她在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地看着夜空。
过了很久,零说:
“那纸条,是真的。”
苏牧没说话。
“上次是陷阱,这次是真的。”零说,“我想好了。”
苏牧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零想了想,说: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
“二十二年。我从七岁开始,就是棋子。杀过人,也被杀过,见过太多。”
她回头看着苏牧: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当人挺好的。”
苏牧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零笑了,那种真正的笑:
“三天后,凌晨三点,后门。这次,我等你。”
她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苏牧坐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屋顶。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三天后,凌晨三点,后门。
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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