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苏牧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0:00,他的第十八版方案还没改完。
手机亮了。
【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房贷扣款失败,请及时处理……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秒后,又亮了。
老婆方琳的微信语音,59秒。他没点开,知道内容——小雨的补习班该交费了,一万二,月底前必须到账。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消防喷头,心想:这玩意儿砸下来,能赔多少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牧,进来一下。”
老板赵腾龙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全办公室剩下的人都听见。
苏牧站起来,路过茶水间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际线又往后移了半厘米,衬衫领子洗得发白,黑眼圈挂在脸上像两个对称的烟熏印。
他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二
赵腾龙靠在真皮椅子里,手里端着红酒杯。桌上摆着两份夜宵,动过的那份是他的,没动的那份摆在对面。
“坐。”
苏牧坐下。
“方案改完了?”
“第十八版刚出来。”
赵腾龙笑了,那种让苏牧想一拳砸上去的笑:“第十八版?我记得下午说的是第十六版吧。”
“您下午说框架不对,我推倒重来的。”
“推倒重来就这效率?你知道这个项目多重要吗?甲方后天就要,你现在给我说推倒重来?”
苏牧没说话。
“方案不行,今晚重做。”赵腾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第十九版。”
“明天早上八点?”
“怎么?有问题?”
苏牧看着老板的后脑勺,那个位置他看了三年。三年里,他背过十七口锅,加过上千小时班,领过零次优秀员工。而眼前这个人,靠着和老板的远房亲戚关系,每天的工作就是下班后让下属改方案,酒桌上灌女同事酒,朋友圈晒高尔夫。
“没问题。”苏牧说。
“那出去吧。”赵腾龙没回头,“对了,把门带上。”
苏牧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腾龙正端着酒杯,俯瞰着深夜的城市,那姿态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就是这个瞬间,他眼前一黑。
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牧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走廊的临时病床上。头顶的白炽灯刺眼,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
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醒了?你低血糖加过度疲劳,晕在办公室门口了。有人打了120。”
苏牧想说话,嗓子像砂纸。
护士给他倒了杯水,转身要走。
就是这时候,苏牧看见了她头顶——
【疲惫:78】
【同情:23】
两行数字,发着淡淡的光,像游戏里的血条。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数字还在,甚至更清晰了。
“你……”他想问。
护士回头:“怎么了?”
数字变了——
【疑惑:45】
苏牧张了张嘴:“没……没事。”
护士走了。苏牧躺在病床上,大脑一片空白。他试着看向旁边床位——一个打点滴的老大爷,头顶飘着【疼痛:62】【无聊:81】。
看向走廊尽头——路过的医生,头顶【专注:73】【疲惫:69】。
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有人?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腾龙。
他接通。
“苏牧!”赵腾龙的声音炸出来,“你人呢?!我早上八点到办公室,你人呢?!方案呢?!”
苏牧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
隔着电话,他看见了赵腾龙头顶的数字。
那团数字红得发黑,像燃烧的炭火,像沸腾的岩浆——
【愤怒:96】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团愤怒的重量,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你他妈哑巴了?!”赵腾龙继续骂,“我告诉你,这个项目黄了,你负全责!你……”
后面的话,苏牧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团【愤怒:96】。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下一秒,那团红色消失了。
四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喂?”赵腾龙的声音变了,变得……软了,“那个……你……你好好休息吧。”
电话挂了。
苏牧愣愣地看着手机。他浑身发热,像刚跑完一千米,但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闭上眼睛,刚才那团红色的愤怒还在眼前晃动。那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他感觉到了那团愤怒的“形状”,感觉到了它被自己“吸”进来的瞬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也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他身体里了。
他试着回想第十八版方案——那些困扰了他一整晚的问题,那些怎么改都不对的地方,现在一条一条清晰地排列在脑子里。他甚至能看见它们之间的联系,看见问题的根源在哪里,看见最优解是什么。
二十分钟后。
他在手机上打完了第十九版方案。
不是改,是重写。从框架到细节,一气呵成。
他看着屏幕上的方案,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原来我以前那么蠢”的笑。
护士又经过,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脸色好多了。”
苏牧抬头,看见护士头顶——
【疲惫:78】还在,但【同情:23】变成了【好奇:35】。
他想说谢谢,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个【愤怒:96】,还在吗?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身体里的那团东西。它还在,缩成一小团,安静地待在某处。不是红色了,是灰色的,像烧过的炭。
他试着去触碰它——
下一秒,一阵刺痛从眼眶传来。
他捂住眼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几秒后,疼痛退去。
他睁开眼,看见病房里的钟——凌晨三点。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数字是怎么回事?那个愤怒……被他拿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去公司,要好好看看老板头顶的数字。
五
第二天早上八点。
苏牧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向老板的办公室。
赵腾龙坐在里面,正对着电脑发呆。
苏牧推门进去,把打印好的方案放在桌上:“第十九版。”
赵腾龙抬起头。
苏牧看见他头顶——
【愤怒:62】
比昨晚少了34点,但还在慢慢涨。
苏牧盯着那团数字,心里默念:过来。
那团红色微微晃动了一下,没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所以,不能隔空取?要近距离?
赵腾龙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苏牧回过神:“没什么。方案您看一下。”
赵腾龙低头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第三页这个数据……”
他头顶的愤怒开始涨——63、65、68——
苏牧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然后伸手。
【愤怒:68】消失了。
赵腾龙愣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卡住了:“这个数据……呃……好像……也行吧。”
他合上方案,挥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苏牧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腾龙坐在椅子上,脸上是一种茫然的表情,像刚睡醒,像被抽走了什么。
苏牧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
张伟凑过来,小声问:“老板没骂你?”
“没有。”
“不可能吧?他早上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苏牧笑了笑,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办公室飘来飘去的数字——
张伟头顶:【焦虑:45】【代码能跑就行的满足感:30】
Linda头顶:【八卦:72】【对老板的鄙视:54】
隔壁组那个老抢功劳的同事头顶:【心虚:68】【得意:53】
这个世界,突然变了一个样子。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原来活着,可以这么有意思。
手机响了。
老婆方琳的微信:“昨晚怎么回事?医院打电话给我,吓死我了。”
他打字回:“没事,加班累了。晚上回家说。”
方琳秒回:“你最近别太拼,我和小雨还指着你呢。”
小雨。
他想起女儿的脸,想起她昨天画的画——一个小人站在太阳里,周围一圈歪歪扭扭的线条。他问那是什么,小雨说:“是爸爸在发光。”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
那个画,是什么意思?
六
下午三点。
人事部发了全员邮件:今晚六点,公司年会,全员必须出席。
苏牧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四点,赵腾龙把他叫进去。
“明天的会你准备一下,”赵腾龙说,“项目你主讲。”
苏牧愣了一下:“您不是说您讲吗?”
赵腾龙摆摆手:“你讲你讲,年轻人要多锻炼。”
苏牧看着他头顶——【愤怒:43】,还在慢慢涨,比上午多了。
他明白了。
收割的效果是暂时的。情绪会自己恢复。所以理论上,同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反复收割。
他盯着老板头顶那团正在恢复的愤怒,嘴角微微扬起。
赵腾龙被他看得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牧站起来,“那明天的会我准备。”
他走出办公室,经过Linda的工位时,余光瞥见她正在群里聊天——
【年会八卦群】:
Linda:听说今晚老板要宣布优秀项目奖了,你们猜是谁?
某人:肯定是赵总的人呗
Linda:那还用说,苏牧那个项目90%都是他做的,最后奖肯定是别人的
某人:惨,太惨了
苏牧停下脚步。
他看向Linda的手机屏幕,看不见聊天内容,但能看见她头顶——
【幸灾乐祸:38】
他又看向远处赵腾龙的办公室,隔着玻璃,能看见那团正在恢复的愤怒——
【愤怒:47】
他又想起昨晚那团96的愤怒,想起自己把它吸进来时的感觉。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年会,他要试试一件事。
他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情绪”“能量”“收割”“反噬”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但有一条,让他停下了鼠标——
一个不知名的小论坛,三年前的帖子,标题是:
“有人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数字吗?”
帖子只有两条回复。
第一条:楼主也看见了?我以为只有我。
第二条:别问了。别说了。别找了。他们看着呢。
发帖时间:三年前。
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三年前。
楼主再也没有更新过。
苏牧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
谁是他们?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对面的写字楼,某一层还亮着灯。窗户边,站着一个人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苏牧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那个人影消失了。
手机响了,是方琳的微信:“年会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苏牧低头打字。
再抬头时,对面楼的窗户,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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