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城郊，一栋不起眼的老房子。
这是孟叔安排的隐蔽住所，藏在一条巷子深处，前后都有出口。房子不大，两层，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苏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三天了。
三天里，他睡了很多，吃了很多，什么都没想。
第一次什么都不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琳端着两杯水走出来，递给他一杯。
“零呢？”苏牧问。
“楼上，和小雨玩。”方琳在他旁边站定，“小雨可喜欢她了。”
苏牧喝了口水，没说话。
方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牧知道她想问什么。
“杀人的。”他说。
方琳愣了一下。
“和你们一样？”
“和我们不一样。”苏牧说，“她是被逼的。”
方琳没再问。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一会儿，方琳说：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苏牧转过头看她。
方琳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也是？”
苏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琳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
“我不怪你。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她，你可能早死了。”
她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想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是一家人。”
苏牧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我知道。”他说。
二
楼上，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小雨趴在她旁边，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零阿姨，”小雨问，“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零没回答。
她从来没有“一直住”过什么地方。
“我喜欢你。”小雨说，“你比妈妈酷。”
零转过头，看着她。
小雨低着头画画，没注意到她在看。
“你画的什么？”
“画你。”小雨举起画纸。
画上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太阳下面，头顶有光。
“为什么我有光？”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是好人呀。”
零愣住了。
好人。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但此刻，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画上了光。
“零阿姨，”小雨又问，“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零想了想。
然后说：
“不知道。”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别走了。我舍不得你。”
零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的头。
“好。”她说，“不走了。”
三
晚上，孟叔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喝着方琳泡的茶，看着苏牧和零。
“秦爷有消息了。”他说。
苏牧的手微微握紧。
“他在哪？”
“不知道。”孟叔说，“但有人在城西见过他。只出现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零开口：
“他要干什么？”
孟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他要一样东西。”
“什么？”
孟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五六岁，男孩，长得很普通。
“这是谁？”
“秦爷的孙子。”孟叔说，“唯一的血脉。”
苏牧和零对视一眼。
“他有孙子？”
“对。”孟叔说，“他儿子二十年前死了，儿媳妇跑了，就剩这一个孙子。一直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由保姆带着。”
他看着苏牧：
“现在他想要这个孙子。”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孟叔说，“上次在你们面前消失，消耗了他太多。他需要一个人，继承他的一切。”
零冷笑：
“他要培养小秦爷？”
孟叔点头。
苏牧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他在哪儿？”
“不知道。”孟叔说，“但小九查到了那个保姆的地址。城东，一个老小区。”
他看着苏牧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
苏牧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
他想起秦爷的脸，想起他消失前的那个笑。
“他会来找我的。”苏牧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看着孟叔：
“他想培养孙子，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准备的时间。”
零看着他：
“准备什么？”
苏牧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准备杀他。”
四
深夜，小雨睡了。
方琳在楼下收拾东西，苏牧和零坐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你杀过多少人？”苏牧问。
零沉默了几秒。
“不记得了。”
“第一个还记得吗？”
零看着天空，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
“十二岁。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欠了秦爷钱。”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爷让我练手。那个人跪着求我，说他女儿才八岁，等他回家。”
苏牧听着，没说话。
“我杀了他。”零说，“用这把刀。”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后来呢？”
“后来，”零说，“我把他的钱还给他女儿了。匿名。”
她转过头，看着苏牧：
“和你一样。”
苏牧愣了一下。
零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你以为只有你在救那些人？我也在救。只是你不知道。”
苏牧看着她，突然觉得，他从来不了解这个人。
“那你还杀？”他问。
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不杀，怎么救？”
五
凌晨两点，苏牧收到小九的短信。
“查到了。那个保姆，明天会带孩子去公园。城东，人民公园，下午三点。”
苏牧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秦爷的孙子。
如果他能先找到这个孩子……
“你在想什么？”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牧转头，看见她站在屋顶边上。
“那个孩子。”他说，“如果我们先找到他……”
零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那是秦爷的孙子。”零说，“你带走他，秦爷会疯。疯了的秦爷，比冷静的秦爷可怕一百倍。”
苏牧沉默了。
他知道零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这个孩子，是秦爷唯一的软肋。
“我只需要见他一面。”苏牧说。
零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苏牧说，“让他知道，他爷爷是什么人。”
六
第二天下午三点，城东人民公园。
苏牧坐在一张长椅上，假装看报纸。
不远处，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男孩，在沙坑里玩。
那孩子五六岁，穿着蓝色外套，拿着小铲子挖沙子。
他头顶——
【孤独：67】【好奇：83】【快乐：45】
普通的孩子。
不知道爷爷是谁的孩子。
苏牧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他蹲在沙坑旁边，看着那孩子：
“挖什么呢？”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有点警惕。
“隧道。”他说。
“通到哪儿？”
“不知道。”孩子想了想，“可能通到很远的地方。”
苏牧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孩子。
是一块糖。
孩子看看糖，又看看他。
“妈妈说，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
“你妈妈说得对。”苏牧说，“但你爷爷，是不是没教过你这个？”
孩子愣住了。
“你认识我爷爷？”
苏牧点点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一个很想见你的人。”
孩子低下头，玩着手里的铲子。
“我也想见他。”他说，“但保姆说，他很忙。”
苏牧站起来，看着他：
“他确实很忙。但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蹲在沙坑里，挖着他的隧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七
傍晚，苏牧回到住处。
零在院子里等他。
“见到了？”
苏牧点头。
“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牧说，“就给了块糖。”
零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在想什么？”
苏牧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我在想，”他说，“如果那个孩子知道自己的爷爷杀了多少人，会怎么想。”
零没说话。
“如果他长大了，变成下一个小秦爷，会怎么样？”
苏牧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秦爷。”
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你就得在他长大之前，杀了秦爷。”
苏牧点头。
“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乌云遮住了月亮。
要下雨了。
八
晚上，方琳做了晚饭。
四个人坐在桌前，像一家人。
小雨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的事，平安一声不吭扒着饭，零偶尔夹一筷子菜，苏牧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家。
他有家了。
吃完饭，方琳收拾碗筷，零去帮小雨洗澡，平安回房间看书。
苏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手机响了。
小九的短信：
“秦爷那边有动静。他在召集旧部。可能要动手了。”
苏牧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有温度。
像活着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屋里。
楼上传来小雨的笑声，零在轻声说着什么，方琳在厨房哼着歌。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这些声音。
然后他笑了。
不管秦爷来不来。
不管要打多久。
他都会守住这个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