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两点。
苏牧站在秦爷的别墅门前。
和第一次来时一样,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和第一次来时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守卫,没有管家,没有那些人。
只有他,和里面那个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
穿过门厅,穿过走廊,走进那个熟悉的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所有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中间放着一把椅子。
秦爷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看见苏牧,笑了:
“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那里也放着一把椅子,孤零零的。
苏牧走过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秦爷问。
苏牧摇头。
“从你觉醒那天起,我就在等。”秦爷说,“等你会不会来找我。”
他看着苏牧:
“你比我想的慢了点。但也比我想的……有意思。”
苏牧没说话。
他在看秦爷头顶——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这次,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感觉的。
秦爷的情绪,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藏在身体里。
“你感觉到了?”秦爷问。
苏牧点头。
“那就好。”秦爷放下核桃,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喝茶。”
苏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很香,但尝不出是什么。
“三十年的普洱。”秦爷说,“我藏了三十年,今天才舍得拿出来。”
他放下杯子,看着苏牧: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这么久吗?”
苏牧没说话。
“因为我从不和人分享好东西。”秦爷笑了,“但今天,我想破个例。”
他站起来。
苏牧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三米。
秦爷伸出手。
苏牧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山压过来,像海啸扑过来。
那是秦爷的情绪。
几十年的积累,几百人的收割,全部压向他。
苏牧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
但他没退。
他也伸出手。
他身体里的情绪——那些从三十一个人身上收割来的恐惧、绝望、愤怒、悲伤——全部涌出去。
两股情绪在空中碰撞。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苏牧能感觉到,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秦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他说,“比我想的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牧感觉压力倍增,膝盖开始发软。
但他咬紧牙,没跪。
他想起了张建国——那个说“我儿子才八岁”的男人。
想起了刘大勇——那个送外卖养家的男人。
想起了赵小燕——那个单亲妈妈。
想起了王翠芬——那个三年没见过儿子的环卫工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不能跪。
二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秦爷问。
苏牧没说话,他在全力对抗那股压力。
“因为我什么都不信。”秦爷说,“不信人,不信命,不信感情。”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什么都不信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苏牧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那你为什么要有孙子?”
秦爷愣住了。
那股压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把他接走,不是为了培养他。”苏牧说,“是因为你怕。”
秦爷的眼神变了。
“你怕你死了,没人记得你。你怕你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没人继承。你怕……”
苏牧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孤独。”
秦爷的手微微发抖。
那股压力,开始减弱。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信?”苏牧说,“你信。你信你孙子能替你活下去。你信有人会记得你。你信……”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信自己不是一个人。”
秦爷看着他,三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之前的笑。
是另一种。
“你说得对。”他说,“我怕。”
他收回手。
那股压力消失了。
苏牧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秦爷走回椅子前,坐下。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杀我?”他问。
苏牧点头。
“那就动手吧。”
三
苏牧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放在秦爷头顶。
秦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牧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情绪——那些几十年的积累,像一片汪洋大海。
他只需要收割。
全部收走,秦爷就会变成空壳,变成行尸走肉。
就像那三十一个人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没动。
秦爷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下不去手?”
苏牧看着他,问:
“你孙子叫什么?”
秦爷愣了一下。
“什么?”
“你孙子。”苏牧说,“叫什么名字?”
秦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秦安。平安的安。”
苏牧点点头。
他收回手。
“我不杀你。”他说。
秦爷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意外。
“为什么?”
苏牧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是那个本子。
三十一个名字,三十一个家庭,三十一个被他毁掉的人。
“这个给你。”苏牧说,“你好好看看。”
秦爷翻开本子,一页一页看。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很久。
张建国,34岁,公司职员。老婆李秀梅,儿子八岁。补偿五万。
刘大勇,42岁,外卖员。女儿十五岁,上高中。补偿三万。
赵小燕,28岁,服务员。女儿三岁。代付房租半年。
……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王翠芬。
56岁,环卫工人。儿子在边疆当兵,三年没回家。恐惧值极低,是个善良的人。没有收割。
秦爷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牧。
眼眶有点红。
“你在救他们?”
苏牧点头。
“为什么?”
苏牧看着他,说:
“因为有人性的人,才会怕孤独。怕孤独的人,才会记得自己杀过谁。记得自己杀过谁的人,才会想救。”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秦爷叫住他。
苏牧停下。
“你不杀我,我会继续杀别人。”
苏牧没回头:
“你不会。”
“为什么?”
苏牧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说:
“因为你孙子叫平安。”
门在他身后关上。
四
门外,零站在那里,握着刀。
她看见苏牧出来,愣住了。
“你没杀他?”
苏牧摇头。
“为什么?”
苏牧没回答。
他往前走。
零追上去:
“他会再来的!他会杀更多人!你放了他,那些人就白死了!”
苏牧停下,回头看着她:
“他不会。”
零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苏牧想起秦爷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害怕,有孤独,还有一点……
光。
“因为我给了他那本本子。”苏牧说,“那上面有三十一个名字。他会记住的。”
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相信他?”
苏牧想了想。
然后说:
“我相信人性。”
五
两人走出别墅,走进阳光里。
走了很远,苏牧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别墅静静地立在那里,窗户反射着阳光,很亮。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满屋子的危险数字,满屋子的收割者。
现在,那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
一个孙子叫平安的老人。
“走吧。”零说。
苏牧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问:
“如果秦爷真的不杀了,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能安息吗?”
零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再有人死在他手里了。”
苏牧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六
下午五点,苏牧回到那个小院。
方琳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来,抱住他。
抱得很紧。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
苏牧抱起她,看着她的小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爸爸,你去哪儿了?”
“去打坏人。”
“打到了吗?”
苏牧想了想。
然后说:
“打到了。但他自己把自己打败了。”
小雨听不懂,但没关系。
她抱着爸爸的脖子,笑得像朵花。
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苏牧看着她,说:
“进来吧。吃饭了。”
零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去。
第一次,走进这个叫“家”的地方。
七
晚上,苏牧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星。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方琳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什么样?”
苏牧想了想。
然后说: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差。”
方琳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一起看星星。
楼下,零坐在窗边,看着屋顶上的两个人。
小雨趴在她旁边,拿着画笔,在纸上画画。
“零阿姨,”小雨问,“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零想了想。
然后说:
“会。”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零点点头。
小雨笑了,继续画画。
零看着窗外。
月光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很安静。
她摸了摸腰间的刀。
然后她把它取下来,放在桌上。
很久没用过了。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
八
深夜,苏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叶子偶尔落下一片。
他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三十一个名字。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合上本子。
然后他拿出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二个:秦怀山。没杀。但他会记住。”
他收起本子,站起来。
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有温度。
像活着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屋里。
楼上,小雨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小雨睡着了,抱着她的小熊。
他蹲下来,看着她。
她头顶,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画还贴在墙上——爸爸站在太阳里,发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方琳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张建国的脸,刘大勇的脸,赵小燕的脸,王翠芬的脸。
还有秦爷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害怕,有孤独,还有一点光。
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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