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五楼。
电梯门打开,苏牧走进去,穿过一条走廊,停在一扇玻璃门前。
门上贴着一行字:
“情绪咨询公司”
他推开门。
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前台坐着零,正对着电脑,头也不抬:
“预约了吗?”
“没有。”
零抬起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头:
“自己倒水,等会儿。”
苏牧笑了,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靠在墙上看着她。
一年了。
零变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但腰里那把刀,还在。
“今天几个?”他问。
“三个。”零说,“一个焦虑症,一个婚姻危机,一个老板想挖人墙角但下不去手。”
苏牧笑了:“老板那个怎么说?”
“我让他先想清楚,是想要那个人,还是想害那个人。”零抬起头,“他说想害那个人。我就让他滚了。”
苏牧点点头。
这就是他们的生意。
明面上,是情绪咨询公司,帮人解决心理问题。暗地里,是情绪猎人,维持这座城市的情绪平衡。
有人焦虑过度,他们帮忙疏导。有人被收割者盯上,他们出手保护。有人想害人,他们拦着。
一年了。
这座城市,少了很多事。
二
下午三点,苏牧接待了第三个客户。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领带歪了,衬衫皱巴巴的。
他坐在苏牧对面,手一直在抖。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低下头。
苏牧看着他头顶——
【焦虑:94】【恐惧:76】【羞耻:82】
“慢慢说。”苏牧倒了杯水,推给他。
男人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气:
“我老婆……出轨了。”
苏牧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发现了,但我不敢说。”男人捂着脸,“我怕说了,她就走了。我怕孩子没妈。我怕……我一个人撑不住。”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是不是很窝囊?”
苏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
“你还爱她吗?”
男人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需要她。”
苏牧点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男人接过,看见上面是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
“一个地方。”苏牧说,“明天下午三点,你去那儿。有人会教你怎么办。”
男人看着他,半信半疑:
“这是什么人?”
苏牧笑了: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男人走后,零从外面进来。
“你让他去找小九?”
苏牧点头。
“小九能帮他?”
“小九自己就是被绿过的。”苏牧说,“他懂。”
零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越来越不像猎人了。”
苏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本来就不是猎人。”
三
傍晚,苏牧回到那个小院。
一年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多了很多东西——葡萄架,秋千,几盆花。
小雨在秋千上荡着,看见他,跳下来跑过去:
“爸爸!”
苏牧抱起她,亲了一口。
“今天乖不乖?”
“乖!”小雨指着葡萄架,“我浇花了!”
方琳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今天包饺子。”
苏牧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方琳躲了躲,笑着推他:
“小雨看着呢!”
小雨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我没看!”
三个人都笑了。
院子门口,零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苏牧看见她,招手:
“进来吃饭。”
零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一年了,她还是会犹豫。
但每次都会进来。
四
晚上,小雨睡了。
苏牧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星。
零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明天。”苏牧说,“明天有个客户,挺难的。”
零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问:
“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苏牧转过头看她。
“什么意思?”
“就这样……帮人,过日子,当个普通人。”
苏牧想了想。
然后说:
“不知道。但暂时想这样。”
零看着夜空,说:
“我以前没想过,自己能这样活着。”
苏牧没说话。
“我以为我会一直杀人,直到被杀。”零说,“但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这双手,用来倒水,敲键盘,包饺子。”
她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挺好。”
苏牧看着她,突然问:
“你想过以后吗?”
零愣了一下。
“什么以后?”
“比如……”苏牧说,“找个喜欢的人,结婚,生孩子。”
零看着他,三秒。
然后笑了,笑出声那种:
“你喝多了?”
苏牧也笑了。
两人继续看星星。
五
凌晨一点,苏牧接到一个电话。
是小九。
“出事了。”小九的声音很急。
苏牧坐起来:
“怎么了?”
“秦爷……秦爷不见了。”
苏牧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见了?”
“他住的那个地方,空了。”小九说,“人没了,东西没了,连那个保姆和孩子,都没了。”
苏牧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一周。”小九说,“我的人今天才发现。”
苏牧挂断电话,坐在床上,脑子在飞快地转。
秦爷不见了。
一年了,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小九安排的地方,每天看看书,养养花,偶尔去看看孙子。
他以为秦爷真的变了。
但现在……
“怎么了?”方琳醒了,看着他。
苏牧摇摇头:
“没事。你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
秦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六
第二天一早,苏牧去了小九那。
小九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乱得像狗窝。
苏牧进门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眼睛红得像兔子。
“一夜没睡?”苏牧问。
“睡个屁。”小九指着屏幕,“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秦爷住的那个小院。
画面里,秦爷站在院子里,看着某个方向。
然后他回头,对着摄像头,笑了。
那种笑。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带着那个孩子和保姆。
三个人上了一辆车,开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苏牧问。
“三天前。”小九说,“我查了那辆车,开出了城,然后就没了。”
苏牧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秦爷最后那个笑,是对着他的。
他知道摄像头在哪。
他知道小九在看他。
他知道这个画面,会传到苏牧这里。
他是故意的。
“他想干什么?”小九问。
苏牧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秦爷走了。
带着他的孙子。
带着他的一切。
去了没人知道的地方。
七
下午,苏牧回到公司。
零在,孟叔也在。
孟叔看见他,叹了口气:
“听说了?”
苏牧点头。
“你怎么想?”
苏牧想了想,说:
“他还会回来的。”
孟叔看着他:
“为什么?”
苏牧想起那个笑。
那个笑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点……期待?
“因为他孙子还小。”苏牧说,“等他长大了,他会想知道,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孟叔沉默了。
零开口:
“那时候怎么办?”
苏牧看着窗外。
窗外,城市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那时候,”他说,“我来告诉他。”
八
晚上,苏牧回到小院。
小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苏牧蹲下来,接过画。
画上是一个院子,一棵老槐树,一个秋千。树下站着四个人——爸爸、妈妈、零阿姨,还有她自己。
每个人都站在太阳下面。
每个人都有光。
苏牧看着那幅画,眼眶有点酸。
“为什么大家都有光?”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们都对我好呀。”
苏牧抱起她,走进屋里。
方琳在做饭,零在帮忙包饺子。
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秦爷去了哪。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回来。
不知道那个叫平安的孩子,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此刻,他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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