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年后。
小院的葡萄架更茂密了，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多了几道刻痕——那是小雨每年生日刻的，从五岁到十五岁。
苏牧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刻痕。
十年了。
小雨从五岁长到十五岁，从一个小不点长成快和他一样高的少女。
平安从十岁长到十五岁，从那个眼神复杂的男孩，长成沉默寡言的少年。
零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更短了，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
方琳也是，做饭更好吃了，唠叨也更多了。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没变。
“爸。”
小雨从屋里出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今天晚自习，不回来吃饭了。”
苏牧点点头：
“路上小心。”
小雨摆摆手，跑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她骑上去，一溜烟没影了。
苏牧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她像你。”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牧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哪像？”
“倔。”零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苏牧想了想：
“那是像她妈。”
零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二
晚上，平安没回来吃饭。
这很少见。
他一般放学就回家，帮忙做事，然后回房间看书。
方琳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会不会出事了？”她问。
苏牧站起来：
“我去找。”
他刚走到门口，平安推门进来了。
他的校服上有土，脸上有道划痕，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苏牧问。
平安没说话，直接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苏牧和零对视一眼。
零走过去，敲敲门：
“平安？”
没人应。
苏牧摆摆手，示意她别敲了。
“让他静静。”
三
深夜，苏牧坐在院子里。
平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平安开口：
“我今天去查了。”
苏牧没说话。
“我爷爷。”平安说，“秦怀山。”
苏牧的手微微握紧。
“我找到了他的照片，找到了关于他的东西。”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牧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他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猎手。他杀过很多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牧：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苏牧点头。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苏牧想了想，说：
“因为那是你爷爷的事。该由你自己发现。”
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杀的那些人……我该怎么面对？”
苏牧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刻痕。
“你知道这些刻痕是什么吗？”
平安走过来，看着那些数字。
“小雨的生日。”苏牧说，“每年一道，从五岁到现在。”
他指着其中一道：
“这道，是她五岁的时候，我刻的。那时候我刚觉醒，什么都不懂，差点死掉。”
他又指着另一道：
“这道，是她八岁的时候。那年我们刚从秦爷手里逃出来，住进这个院子。”
平安看着那些刻痕，沉默着。
苏牧转过头，看着他：
“你爷爷杀过很多人。但他最后做的那个决定，救了很多人。”
“什么决定？”
“把你交给我。”苏牧说，“他知道你会恨他。但他宁可你恨他，也不想你变成他。”
平安的眼眶红了。
“那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苏牧想了想：
“他是个人。一个很复杂的人。做过很多坏事，但也想过做好事。最后他选择让你走另一条路。”
他看着平安：
“这个选择，就够了。”
四
第二天，平安没去上学。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方琳做了饭，端到他门口，他也没吃。
小雨放学回来，听说了，去敲门：
“平安？出来吃饭。”
没人应。
她想了想，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小时候也想过。”
门开了一条缝，平安露出半张脸：
“你想过什么？”
小雨靠在门框上：
“想过我爸是什么人。他杀过很多人，你知道吗？”
平安愣了一下。
“他跟我讲过。”小雨说，“他收割过三十一个人。他们的名字，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看着平安的眼睛：
“但他也救了很多人。包括你爷爷。”
平安低下头。
小雨伸出手，拉住他：
“出来吃饭吧。我妈做的红烧肉，再不吃就凉了。”
平安被她拉出来，坐在餐桌前。
方琳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夹了满满一碗菜。
零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苏牧最后坐下，端起碗：
“吃饭。”
平安看着这一桌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是……平常。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但他没停，继续吃。
五
晚上，平安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星。
苏牧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难过？”
平安摇摇头：
“想通了。”
“想通什么？”
平安看着夜空：
“我爷爷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什么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牧：
“我想跟着你学。学怎么帮人，怎么救人，怎么……当个人。”
苏牧看着他，三秒。
然后点点头：
“好。”
平安笑了，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苏牧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像我一样有什么好？又穷又累。”
平安摇摇头：
“但你晚上睡得着。”
苏牧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倒是。”
六
一个月后。
平安开始跟着苏牧去公司。
他学得很快，比苏牧当年快多了。情绪分辨，成分分析，编程技巧，一教就会。
零说他是天才。
苏牧说，不是天才，是从小被秦爷带着到处跑，见得多。
但不管怎样，平安很快就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咨询师”。
有一天，他接待了一个客户。
是个中年男人，老婆出轨，想报复。
平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报复完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男人愣住了。
“你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平安说，“你老婆会恨你，你孩子会怕你，你会活在那个恨里，出不来。”
男人看着他，问：
“那你说怎么办？”
平安想了想：
“原谅她。或者离开她。选一个，然后好好过你的日子。”
男人走后，苏牧从里面出来。
“说得不错。”
平安摇摇头：
“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
平安看着他：
“是我爷爷。他以前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苏牧没说话。
平安继续说：
“他说，恨一个人，比杀一个人更累。杀完就完了，恨却会一直在。”
他看着窗外：
“他大概，恨了自己很久。”
七
晚上，苏牧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名字。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坐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
那棵树，他认得。
是小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谢谢你。——秦怀山”
苏牧看着这张照片，很久没动。
秦爷没死。
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这里。
看着平安长大，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
苏牧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
他没告诉任何人。
有些秘密，适合一个人知道。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八
深夜，苏牧坐在院子里。
零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零看着夜空，突然问：
“平安知道了？”
苏牧点头。
“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苏牧说，“他说，爷爷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什么人。”
零笑了：
“这孩子，比你强。”
苏牧也笑了：
“是比我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零突然问：
“秦爷还活着？”
苏牧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零看着他：
“我了解他。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苏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零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他老了。”
苏牧点头。
零把照片还给他：
“你打算告诉平安吗？”
苏牧想了想：
“不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自己决定。”
零点点头。
两人继续坐着，看着夜空。
很久。
然后零说：
“他变了不少。”
苏牧知道她说的是秦爷。
“是啊。”他说，“人都会变。”
“你会变吗？”
苏牧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应该不会变坏。”
零笑了：
“那就好。”
两人继续看星星。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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