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小院的葡萄架拆了,换成了一棵新的树——石榴树,是平安十岁那年种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刻痕更多了,从小雨的名字,到平安的名字,再到更小的名字。
苏牧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刻痕。
二十年了。
从觉醒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头发白了一半,背微微驼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方琳的头发也白了,但做饭还是那么好吃。
零还是老样子,头发剪得更短了,腰里的刀早就不带了。她说,这双手现在只用来包饺子。
小雨考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每年回来两次,一次过年,一次暑假。
平安……
平安二十四岁了。
他成了这座城市最年轻的“情绪猎人”——不是收割者,是真正的守护者。他继承了苏牧的公司,也继承了苏牧的理念:帮人,救人,不杀人。
他做得比苏牧还好。
因为他从小就在学,从十岁学到二十四岁。十四年,够久了。
苏牧看着院子里正在和人说话的平安,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孩子,长大了。
二
“苏叔。”
平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那个客户走了?”
“走了。”平安说,“是个老问题,夫妻吵架,想离婚。我劝他们再试试。”
苏牧点点头。
“你做得对。”
平安看着那棵老槐树,突然问:
“苏叔,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苏牧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平安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见了个人。以前是收割者,后来不干了。他说,他是因为看了我爷爷的事,才改的。”
苏牧看着他。
平安继续说:
“他说,我爷爷最后那五年,救了三十七个人。”
苏牧点点头。
“是真的。”
平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苏牧想了想,说:
“因为那三十七个人里,有七个来找过我。”
平安愣住了。
“他们说来感谢。说有个老人帮了他们,不留名字。但我查出来了。”
苏牧看着远处:
“你爷爷最后那五年,一直在赎罪。”
平安低下头,没说话。
三
晚上,方琳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雨回来了,放暑假。
她二十一岁了,留了长发,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爸!”她跑过来,抱住苏牧,“想我没?”
“想了想了。”苏牧拍拍她的背。
小雨松开他,又去抱零:
“零姨!”
零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笑:
“瘦了。”
“瘦了好不好?”
“不好。多吃点。”
小雨又去抱平安:
“平安哥!”
平安躲了躲,没躲开,被她抱住。
“你干嘛?”他有点窘。
“抱一下怎么了?我一年才回来两次!”
方琳从厨房探出头:
“别闹了,吃饭!”
四个人坐下。
热腾腾的菜摆了一桌,都是小雨爱吃的。
苏牧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二十年前,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加班到凌晨,房贷还不上,老婆孩子等着他。
现在,他有家。
真正的家。
手机响了。
是小九。
“苏牧,”小九的声音有点怪,“你院门口……有个人。”
苏牧心里一紧。
“谁?”
“你自己出来看吧。”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
“怎么了?”方琳问。
“没事,我出去一下。”
他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腰板还努力挺直。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拐杖。
苏牧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二十年了。
但那轮廓,他还认得。
“好久不见。”老人说。
秦爷。
四
苏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爷也没动。
两人隔着三米,对视了很久。
“你还活着。”苏牧说。
秦爷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还活着。活得够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院子里的灯光:
“平安在里面?”
苏牧点头。
“他……怎么样?”
苏牧想了想:
“很好。比你想象的好。”
秦爷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牧:
“我能……看看他吗?就看一眼。”
苏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着院子里喊:
“平安,出来一下。”
平安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口。
他看见秦爷,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照片里。
在梦里。
在他无数次的想象里。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秦爷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平安……我的平安……”
平安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秦爷面前。
他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杀过无数人、最后救了三十七个人的老人,这个把他托付给苏牧、自己独自流浪五年的老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问。
秦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平安的眼眶红了:
“我等了你二十年。”
五
院子里,老槐树下。
秦爷坐在石凳上,平安坐在他对面。
苏牧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方琳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那是……”
苏牧点头。
方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平安会恨他吗?”
苏牧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恨不恨,都得见这一面。”
老槐树下,秦爷开口了。
“平安,爷爷对不起你。”
平安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坏事。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秦爷的声音很轻,很慢,“我以为那些都是对的。后来才知道,全是错的。”
他看着平安:
“你妈生你的时候,我没在。你爸死的时候,我也没在。你长大的时候,我还是没在。”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配当你爷爷。”
平安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
“苏叔说,你最后五年,救了三十七个人。”
秦爷愣了一下。
“是真的吗?”
秦爷点头。
“那三十七个人,现在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活着。”平安说,“这就够了。”
秦爷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平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爷爷,我不恨你。”
秦爷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平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布满老年斑。
但平安握着它,像握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回来了。”他说,“这就够了。”
六
晚上,秦爷留在小院吃饭。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看着这一桌人——苏牧、方琳、零、小雨、平安。
很久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方琳问。
秦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我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方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那就多吃点。”
秦爷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小雨坐在对面,一直盯着他看。
秦爷被她看得不自在,问:
“小姑娘,你看什么?”
小雨歪着头:
“你就是那个大坏蛋?”
桌上安静了一秒。
苏牧咳了一声:“小雨。”
小雨吐吐舌头:“我就是好奇嘛。”
秦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他几十年没笑过了。
“对,我是大坏蛋。”他说,“但现在是老坏蛋了。”
小雨也笑了:
“老坏蛋也挺可爱的。”
秦爷看着这个女孩,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平安小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
可惜他没看着平安长大。
但现在,他看见了。
这就够了。
七
深夜,秦爷要走了。
平安送他到院门口。
“爷爷,”平安问,“你还会来吗?”
秦爷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平安的脸。
那只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不了。”他说,“我该走了。”
平安愣住了。
“为什么?”
秦爷笑了,那种释然的笑:
“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一眼就够了。”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平安想追上去。
苏牧拦住他。
“让他走吧。”他说。
平安看着他:
“为什么?”
苏牧看着秦爷远去的背影:
“因为他想让你记住的,是现在的他,不是以后的他。”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
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是秦爷临走时塞给他的。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站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十岁的时候。
他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流下来。
八
很久以后,平安问苏牧:
“你说,爷爷还会回来吗?”
苏牧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他回不回来,你都会记得他。”
平安点点头。
他走到老槐树下,摸着那些刻痕。
从小雨的名字,到他的名字,再到那些还没刻上去的名字。
一代又一代。
他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有很多星星。
最亮的那一颗,好像在看着他。
他笑了。
“爷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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