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苏牧八点就到了公司。不是勤奋,是睡不着——昨晚那个人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论坛那帖子像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电梯门打开,走廊空无一人。
他走到工位,放下包,第一件事是看向老板办公室。
门关着,灯没开。
他转头看向Linda的工位——她桌上摆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标签上写着“年会礼服”。旁边放着一杯半冷的咖啡,杯壁上还有口红印。
苏牧看着那枚口红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能看见情绪,但不能读心。他知道Linda在幸灾乐祸,但不知道她具体在想什么。他知道张伟焦虑,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焦虑。
这是能力,不是读心术。
他需要学会分辨。
张伟推门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头顶飘着【焦虑:67】。
“早啊。”张伟打着哈欠,“你昨晚几点走的?”
“十二点多。”苏牧随口说,“你焦虑什么?”
张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焦虑?”
苏牧反应过来,随口圆:“看你黑眼圈,猜的。”
张伟叹气:“还不是那个烂项目。老板让我今天下班前出个方案,我熬到三点都没思路。”
苏牧看着张伟头顶的【焦虑:67】,又看了看自己身体里那团从老板身上收割来的灰色情绪——还剩一小半。
他想起昨晚护士头顶的数字变化。
如果他可以收割,那能不能……注入?
“方案给我看看。”他说。
张伟递过电脑。苏牧扫了几眼——确实是个烂项目,甲方需求前后矛盾,预算砍了一半还要全部功能。正常人都做不出来。
“你想怎么做?”他问。
张伟头顶的【焦虑】跳到了72:“我不知道。我就想把需求怼回去,但老板说必须接。”
苏牧盯着那团焦虑,伸出手——
不是收割,是触碰。
他感觉到那团焦虑的形状:像一团皱巴巴的纸,边缘锋利,硌手。
然后他试着把自己的情绪往里推——
他推了一点点从老板那收割来的【愤怒】。
张伟的【焦虑】从72降到了65。
与此同时,张伟的表情变了:“要不……我怼回去试试?”
苏牧收回手:“你可以先跟老板沟通一下,把风险讲清楚。”
张伟点点头,走回工位。
苏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
刚才那一下,推的是【愤怒】。愤怒可以中和焦虑?还是说,愤怒可以让人更敢于行动?
他需要更多样本。
二
十点,Linda踩着高跟鞋进来,手里拎着礼服袋子。
她头顶飘着【八卦:72】【对老板的鄙视:54】【对新来的实习生的嫉妒:31】。
三层数字,叠在一起。
苏牧第一次看清——原来人可以同时有几种情绪,数字会分层。
Linda经过他工位时,多看了一眼:“苏牧,听说昨晚老板骂你了?”
苏牧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嘛。”Linda笑着,头顶的【八卦】跳到78,“骂得凶不凶?”
苏牧看着她,突然想试试。
他伸出手,触碰那团【八卦】。
那团情绪的形状——像无数根细线,往四面八方延伸。他试着轻轻拉了一下。
【八卦】从78降到72。
Linda愣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卡住了:“那个……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她快步走回工位,坐下后还在发呆。
苏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拉走的那一缕【八卦】,现在在自己身体里——和那团灰色的【愤怒】挤在一起,变成了一小团浅黄色的东西。
所以,收割来的情绪可以混合?
他看着那团新来的【八卦】,试着把它推回到Linda身上——
没反应。
需要近距离?还是需要对方有接收的意愿?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方琳的微信:“小雨昨晚发烧了,早上退了。你别担心。”
苏牧心里一紧。
女儿小雨,五岁,早产儿,小时候体弱,他和方琳半夜抱着跑过三次急诊。这两年身体好了,但每次生病,他还是会紧张。
他打字回:“现在怎么样?我中午回去看看。”
方琳:“不用,妈在家。你晚上早点回来就行。”
苏牧放下手机,心里那团【焦虑】在涨——不是收割来的,是自己生的。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情绪,和别人的情绪,在他身体里是分开的。他自己的情绪,他不能收割,也不能用来注入。
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情绪当“容器”,去装别人的情绪。
那如果装满了呢?
他想起昨晚眼眶疼。
那可能就是满了的警告。
三
下午两点,赵腾龙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时,头顶飘着【愤怒:51】——比上午又涨了。
经过苏牧工位时,他停了一下:“明天的会,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苏牧说。
赵腾龙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五分钟后,门开了。
“苏牧,进来一下。”
苏牧站起来,经过Linda工位时,看见她头顶的【八卦】又涨回了75——看来那团情绪会自己恢复,就像老板的愤怒一样。
他推门进去。
赵腾龙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苏牧那份方案。
“你这份方案,”赵腾龙抬起头,“我仔细看了,做得不错。”
苏牧等着他说“但是”。
果然。
“但是,”赵腾龙敲着桌子,“明天这个会,甲方大老板要来。你这么年轻,镇不住场。这样,你主讲,我坐旁边,关键地方我帮你补充。”
苏牧听懂了。
这是要抢功。
他看向赵腾龙头顶——【愤怒:51】下面,还有一层:【贪婪:88】【傲慢:92】。
三层叠在一起,像一块五花肉。
“好的,老板。”苏牧说。
赵腾龙满意地点头:“行,你出去吧。”
苏牧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腾龙正在打电话,满脸堆笑:“王总,明天我亲自讲,对对对,我全程盯着的……”
苏牧关上门。
他走回工位,坐下。
张伟凑过来:“没事吧?”
“没事。”
“那你怎么脸色不对?”
苏牧看着他:“你觉得,全公司多少人恨老板?”
张伟愣了一下,小声说:“这……不好说吧。”
“你就说个大概。”
张伟想了想:“除了他自己,可能……全公司?”
苏牧笑了。
他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里,两个同事正在聊天——
“听说老板又要抢功了?”
“抢谁的不是抢,习惯了。”
“我那个项目也是,我熬了三个月,最后他上去领的奖。”
“小声点,隔墙有耳。”
苏牧经过他们时,伸手——
轻轻触碰那两团【愤怒】和【不满】。
他各取了一点点,像用勺子舀汤,不敢多拿,怕被发现。
两团情绪飘进他身体,和之前那些混在一起。
他走回工位,闭眼感受了一下——
身体里现在有:老板的愤怒、Linda的八卦、茶水间两个同事的不满、张伟残余的焦虑。
五颜六色,挤在一起,像一盒混色的蜡笔。
眼眶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对面写字楼,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这次看得更清楚——是个男人,穿着深色衣服,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牧盯着他。
那人也盯着他。
三秒后,那人转身离开,消失在窗户后面。
苏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那层楼他认识——一家投资公司,他之前面试过,没过。
那个人,是巧合,还是……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
对面没说话。
“喂?”
沉默。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天后,老地方。”
电话挂了。
苏牧看着手机,愣住了。
老地方?什么老地方?
他翻看通话记录——号码显示“未知”。
他想打回去,打不通。
张伟在身后喊他:“苏牧,开会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窗户。
窗户里,什么人都没有。
四
下午四点半,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赵腾龙坐主位,旁边是他的亲信——一个整天跟着他拍马屁的副总监,姓马,外号“马屁精”。
苏牧坐角落。
赵腾龙开始讲明天的安排:“明天的会,我主讲,苏牧辅助。你们各部门的汇报材料,六点前发给我,我统一过一遍。”
马副总监举手:“老板,那我那个项目……”
“你那个不急。”赵腾龙摆摆手,“先紧着苏牧这个,这个单子大。”
苏牧看着满会议室飘着的数字——
马副总监头顶:【失落:41】【对苏牧的嫉妒:53】
另一个被抢过项目的同事头顶:【愤怒:38】【无奈:47】
新来的实习生头顶:【紧张:62】【期待:43】
满屋子的情绪,五颜六色,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赵腾龙讲完,问:“谁还有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
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苏牧最后一个出门,经过赵腾龙时,顺手——
收割。
【傲慢:92】被抽走一小缕。
赵腾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住。”
苏牧心里一紧。
“明天的会,”赵腾龙说,“穿正式点,别穿这破衬衫。”
苏牧点头:“好的,老板。”
赵腾龙挥挥手,走了。
苏牧站在原地,手心出汗。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被发现了?
他回到工位,坐了很久。
张伟凑过来:“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真不对,要不早点回去?”
苏牧看看时间——五点半。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经过Linda工位时,她正在群里发消息——
【年会八卦群】:
Linda:听说老板明天要亲自讲苏牧那个项目
某人:又抢?
Linda:你懂什么,这叫领导力
某人:我呸
苏牧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等车。
对面,那栋写字楼,那层窗户,灯亮着。
他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里,没有人。
但窗户玻璃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
苏牧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他回过头,再看那扇窗户。
玻璃上的影子,消失了。
五
晚上七点,苏牧到家。
方琳开的门,第一句话:“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加班累的。”他换鞋进屋,“小雨呢?”
“睡了。下午退了烧,但精神不好。”
苏牧轻轻推开女儿房间的门。
小雨躺在床上,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然后他看见了——
小雨头顶,飘着一团淡淡的光。
不是数字,是光。
柔和的金色,像傍晚的太阳。
他愣住了。
小雨睁开眼睛,看着他:“爸爸,你回来了?”
那团光消失了。
“嗯,回来了。”苏牧摸摸她的头,“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小雨揉揉眼睛,“爸爸,我刚才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站在太阳里,发光。”小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我的画一样。”
苏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他自己的情绪,不是收割来的。
心疼,后怕,庆幸,还有……害怕。
他怕那个人影,那个电话,那扇窗户。
他怕这些东西,会伤害小雨。
“爸爸,”小雨问,“你怎么哭了?”
苏牧摸了一把脸——真的湿了。
“没事,爸爸眼睛有点疼。”
眼眶又开始疼了,比之前更疼。
他站起来,走出女儿房间。
方琳在客厅等他:“说吧,怎么回事。”
苏牧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从昨晚晕倒开始,到今天看见的数字,到电话,到人影——全都说了。
方琳听完,没说话。
沉默。
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信我吗?”苏牧问。
方琳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信。”她说,“但我更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她握住他的手,“怕小雨没有爸爸。”
苏牧反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三天后,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你是谁?”
“仓库。”她说,“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了。
方琳看着他:“谁?”
苏牧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
窗外,对面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在看着他的窗户。
苏牧站起来,走向窗户。
那个人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头看向女儿的房间。
小雨的床头灯还亮着,门上贴着她的画——那个站在太阳里发光的爸爸。
他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
“别找了。他们看着呢。”
他们,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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