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小院的石榴树长大了，每年秋天结满红彤彤的果子。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刻痕更多了，从小雨的名字，到平安的名字，再到两个新刻的名字——小雨的儿子，平安的女儿。
苏牧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刻痕。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他已经很久不用能力了。
不是因为不能用，是因为不需要了。
这座城市现在很太平。收割者几乎绝迹，偶尔冒出来一两个，平安就能解决。
平安四十五岁了。
他成了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像当年的苏牧一样。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妻子是个普通人，温柔贤惠，给他生了个女儿，今年十岁。
小雨也回来了。
她嫁到了外地，但每年都会回来住一段时间。她儿子十二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每次回来都把院子搞得鸡飞狗跳。
方琳去年走了。
走得很安详，握着他的手，说：“这辈子，值了。”
苏牧没哭。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直到它变凉。
零还在。
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她不带刀了，但每年清明，都会一个人去后山，待很久。
苏牧知道她去干什么。
去看那些她杀过的人。
二
这天傍晚，平安带着女儿小念来老院子。
小念十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她跑进院子，扑到苏牧怀里：
“爷爷！”
苏牧笑了，摸摸她的头：
“小念来了。”
小念指着老槐树上的刻痕：
“爷爷，这些是什么？”
“是你姑姑、你爸爸小时候刻的。”
小念凑近了看：
“那我也可以刻吗？”
苏牧想了想：
“等你再长大一点。”
小念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开心起来，跑去追蝴蝶了。
平安在苏牧旁边坐下。
“爸，”他叫苏牧爸，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叫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苏牧说，“死不了。”
平安笑了，那种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笑。
“小念越来越像小雨小时候了。”苏牧说。
平安点点头：
“她比小雨还皮。”
两人看着小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老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
晚上，零也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菜，进门就喊：
“方琳，我买了你爱吃的……”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忘了，方琳已经不在了。
苏牧从屋里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菜：
“我来做。”
零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做什么，你做的能吃？”
苏牧笑了：
“吃了二十年，也没毒死你。”
零也笑了。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
平安和小念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说笑声。
小念问：“爸爸，零奶奶为什么总来我们家？”
平安想了想：
“因为这里也是她的家。”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四
吃完饭，天黑了。
苏牧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零在他旁边坐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零开口：
“方琳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苏牧想了想：
“她说，这辈子，值了。”
零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
“你呢？值吗？”
苏牧看着夜空，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值。”
零也笑了。
两人继续看星星。
五
又过了一年。
苏牧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零守在旁边，平安也在。
小雨赶回来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小念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苏牧看着她，招招手：
“小念，过来。”
小念走过来，站在床边。
苏牧看着她，笑了：
“像，真像你爸爸小时候。”
小念问：
“爷爷，你会变成星星吗？”
苏牧愣了一下。
小雨在旁边，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苏牧伸出手，摸摸小念的头：
“会的。爷爷会变成最亮的那颗星星。”
小念点点头：
“那我晚上看星星，就能看到爷爷了。”
苏牧笑了。
他看着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方琳还在，小雨还小，零还带着刀。
现在，方琳走了，他也要走了。
但老槐树还在。
平安还在。
小雨还在。
零还在。
小念还在。
光，还在。
他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笑。
六
苏牧走了。
那天晚上，天上有好多星星。
小念指着最亮的那一颗，说：
“那是爷爷！”
平安抱着她，看着那颗星星。
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颗星星。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现在，它们很干净。
她笑了。
“方琳，他去找你了。”
七
很多年后。
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的刻痕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本厚厚的书。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刻痕。
她二十出头，长得很像平安年轻的时候。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人。
平安。
他八十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爷爷，”女孩叫他，“这些都是谁刻的？”
平安走过来，指着那些刻痕：
“这道，是你姑奶奶刻的。这道，是你爸刻的。这道，是你自己刻的，你五岁那年。”
女孩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笑了。
“这道呢？”她指着最上面的一道。
平安看着那道刻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是你太爷爷刻的。他叫苏牧。”
女孩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发光的人？”
平安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女孩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幅画：
“那里有幅画，画上的人，在发光。”
平安走过去，拿起那幅画。
画已经旧了，发黄了，但还能看清。
画上是一个大人，站在太阳下面，头顶有光。
那是小雨小时候画的。
平安看着那幅画，眼眶湿了。
他把画放回原处，走回女孩身边。
“对，”他说，“那是发光的人。”
女孩问：
“他还在发光吗？”
平安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在。”他说，“一直在。”
八
晚上，女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看着夜空，找那颗最亮的星星。
平安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找到了吗？”他问。
女孩指着天上：
“那颗，最亮的那颗。”
平安看着那颗星星，笑了。
“对，就是他。”
女孩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一起看星星。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女孩突然问：
“爷爷，你会变成星星吗？”
平安想了想：
“会的。每个人都会。”
女孩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能看到你了。”
平安摸摸她的头。
“会的。”
夜很深了。
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
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
那些刻痕，一代又一代。
光，一直亮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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