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当天。下午六点。
苏牧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他待了五年的写字楼。
五年前,他刚毕业,揣着二本学历,在这座城市里投了两百份简历,只有这家公司给了offer。
五年后,他成了项目总监——名义上的。
实际上,他还是那个被老板骂不敢还嘴的废物。
不,不是了。
他摸了摸眼眶。疼痛还在,但能忍。身体里的情绪库存——420%。
昨天又收割了一批。马副总监的嫉妒,财务大姐的焦虑,前台小姑娘对加班的不满……全公司二十多个人,除了张伟,他一个没放过。
他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里那团五颜六色的东西。
红的愤怒,黄的焦虑,蓝的恐惧,绿的嫉妒,紫的怨恨……
420%的情绪能量,在他体内沸腾,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等今晚,谁来点这根引线。
张伟从后面跑过来:“你怎么还站着?大巴要开了。”
苏牧回头,看见公司门口停着三辆大巴,同事们陆续上车。
Linda穿着礼服裙,踩着高跟鞋,经过他时头顶飘着【八卦:78】:“苏牧,听说今晚老板要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苏牧笑笑:“不知道。”
马副总监经过,头顶【紧张:63】——他大概在担心自己的位置。
新来的实习生经过,头顶【期待:71】——第一次参加年会,还不知道这公司的水有多深。
苏牧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记在心里。
这些人身上的情绪,他都收割过。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个人的情绪,他都尝过味道。
老板的愤怒最烈,像二锅头。
Linda的八卦最杂,像鸡尾酒。
张伟的焦虑最温和,像米酒。
马副总监的嫉妒最酸,像陈醋。
他睁开眼,看着那三辆大巴。
今晚,这些情绪会回到它们的主人身上。
但不是被他收割。
是被他引爆。
“上车了。”张伟拉他。
苏牧上了车。
车窗外,天色渐暗。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神秘女人的短信:
“今晚。仓库。等你。”
仓库在城北。年会在城南。
两个方向。
他需要做选择。
但他早就选好了。
二
晚上七点,年会现场。
城南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苏牧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巨大的LED屏上循环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服务员穿梭着上菜。
他的座位在第三桌,靠边。
张伟坐他旁边,Linda坐对面,马副总监坐主桌——离老板最近的那桌。
赵腾龙还没到。
苏牧坐下来,扫了一圈全场——
约150人。
150个情绪数字,像150盏灯,在宴会厅里飘着。
红色的愤怒,橙色的焦虑,黄色的八卦,绿色的嫉妒,蓝色的紧张,紫色的期待……
整个宴会厅,像一片情绪的海洋。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身体里那团420%的能量。
这150盏灯,每一盏,他都能灭掉。
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
等老板上台。
等老板开口。
等老板把他五年的心血,当众抢走。
然后——
他摸了摸眼眶。
疼,但能忍。
“苏牧,”Linda凑过来,“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红红的,像兔子。”她头顶的【八卦】跳到82,“是不是熬夜准备今天的东西?”
苏牧笑笑,没说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
七点半,赵腾龙终于到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像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豹。
进门时,他满脸堆笑,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只和领导打招呼。
苏牧看着他头顶——
【傲慢:94】【贪婪:89】【兴奋:76】
三层数字,叠在一起,像一块三层肉。
赵腾龙经过苏牧这桌时,停了一下,拍拍苏牧肩膀:“今晚好好表现。”
苏牧点头:“好的,老板。”
赵腾龙走向主桌。
张伟凑过来,小声说:“他让你好好表现?不是他自己讲吗?”
苏牧喝了口茶:“他讲他的,我表现我的。”
张伟没听懂,但没再问。
八点,年会正式开始。
三
主持人是HR总监,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
开场白、领导致辞、年度回顾、优秀员工表彰……
一套流程走下来,四十分钟过去了。
八点四十五分,终于到了今晚的重头戏——
优秀项目奖。
HR总监拿着手卡,笑着宣布:
“今年获得优秀项目奖的是——智能营销平台项目!有请项目负责人赵腾龙总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
苏牧坐在台下,看着赵腾龙站起来,整理西装,昂首挺胸走向舞台。
经过他这桌时,赵腾龙冲他笑了笑——那种“你的功劳是我的”的笑。
苏牧也笑了笑。
赵腾龙上台,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谢谢,谢谢大家。”他开始发表获奖感言,“这个项目,是我亲自盯了一年的……”
苏牧闭上眼睛。
感受身体里的那团情绪——420%,正在沸腾。
他听见赵腾龙继续说:
“……从方案策划到落地执行,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把关……”
苏牧睁开眼,看向舞台。
赵腾龙头顶的数字在跳——【傲慢】已经飙到98。
“……这个项目能成功,离不开团队的配合。”赵腾龙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特别是苏牧,他负责了部分执行工作,做得还不错。”
部分执行。
苏牧笑了。
台下,Linda的【八卦】跳到95,她正在群里疯狂发消息。
张伟的【愤怒】涨到72,他攥着拳头。
马副总监的【嫉妒】涨到81,他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更多的人——
那些被抢过功的、被压榨过的、被骂过的、被忽视的……
他们头顶的数字,都在涨。
愤怒、怨恨、嫉妒、不甘……
整个宴会厅的情绪数值,在赵腾龙开口的这五分钟里,飙升了至少30%。
苏牧站起来。
张伟拉住他:“你干嘛?”
苏牧低头看他:“没事。”
他走向舞台。
不是冲向舞台,是走过去,像散步一样走过去。
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腾龙站在台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哎,苏牧上来了,来来来,让大家认识一下我们的执行骨干。”
执行骨干。
苏牧走到舞台边缘,停下。
他看着赵腾龙。
赵腾龙看着他。
“老板,”苏牧说,“你讲完了吗?”
赵腾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还没,还有几句。”
“那你继续。”
苏牧没上台,就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
赵腾龙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强撑着继续:
“这个项目……呃……”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牧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苏牧看着那些目光,看着那些飘在空中的情绪数字——
150个人,平均每人70点情绪值。
加起来,超过10000点。
他不需要那么多。
他只需要他存的那420%。
他伸出手。
四
引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人能看见的变化。
但苏牧知道,他身体里那团420%的情绪能量,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向了赵腾龙。
愤怒、焦虑、嫉妒、怨恨、不满、恐惧、羞耻、绝望……
420%的复合情绪,像海啸一样,灌进赵腾龙的身体。
赵腾龙愣在原地。
他的表情变了。
从微笑,到茫然,到扭曲。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疯狂,“你们他妈的在看什么?!”
全场安静了。
HR总监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子做项目的时候,你们在干嘛?”赵腾龙指着台下,“你,马屁精,天天就知道拍马屁,你干过什么实事?还有你,Linda,天天八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群里说我坏话?”
Linda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还有你们!”赵腾龙指着台下所有人,“你们一个个,背地里骂我,当面又笑嘻嘻。我抢功?我他妈不抢,这项目轮得到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
台下,有人开始录像。
有人开始发朋友圈。
HR总监试图上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赵腾龙吼着,“我告诉你们,这个公司,没我早黄了!你们都是废物!废物!”
苏牧站在舞台边缘,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赵腾龙头顶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愤怒】从98跳到120,还在涨。
【恐惧】从0涨到54——那是他自己在恐惧。
【羞耻】从0涨到71——那是他在清醒的边缘挣扎。
但苏牧注入的剂量太大,他挣扎不出来。
保安冲上来了。
两个保安架住赵腾龙,往外拖。
赵腾龙还在吼:“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我……”
他被拖出宴会厅,声音越来越远。
全场死寂。
HR总监站在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所有人都看着苏牧。
苏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眶开始疼了,比任何时候都疼。
他摸了一下——血,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用手指擦掉,转身,走下舞台。
张伟冲过来:“你……你没事吧?”
苏牧摇头:“没事。”
他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门口。
身后,HR总监终于开口:“那个……我们……我们继续抽奖环节……”
没人听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苏牧的背影。
苏牧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拿出手机。
一条短信:
“时间到了。仓库。等你。——零”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
五
晚上十点,城北废弃纺织厂。
苏牧站在仓库门口。
这一片早就荒了。厂房塌了一半,杂草长到膝盖高,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斑驳的墙面。
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他推开门。
里面很空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墙上挂着锈蚀的工具。
中间,站着一个人。
穿黑衣服,头发长长的,背对着他。
“你来了。”那个女人转过身。
苏牧看着她。
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艳丽的漂亮。是一种冷,一种清,像冬天的月光。
她的头顶——
什么都没有。
没有数字,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苏牧问。
“我叫零。”她说,“你也可以叫我……观察者。”
“观察者?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这些觉醒者。”
苏牧心里一紧。
“你不用紧张,”零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零走近一步,“你已经被盯上了。从你觉醒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看着你。”
苏牧想起对面楼那个人影,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
“他们是谁?”
“收割者。”零说,“和你一样能看见情绪的人。但他们不是用这个能力做好事,而是……猎食。”
“猎食?”
“对。”零看着他,“他们猎食的对象,就是你这样的觉醒者。把你榨干,吞噬你的核心,然后变得更强。”
苏牧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冰雕。
“我凭什么信你?”
零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苏牧接住——是一个手机。
他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对面那栋写字楼,那扇窗户,那个人影。
放大,能看清脸。
那张脸,他见过。
是那个论坛帖子的楼主。
“他叫黑羊。”零说,“三天前,他已经盯上你了。”
苏牧盯着照片,手开始抖。
“他想干什么?”
“他想吃掉你。”零说,“但在这之前,他想先看看,你这只猎物……值不值得他出手。”
她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他会来找你。以投资人的身份,以合作伙伴的身份。他会对你笑,请你喝酒,夸你优秀。然后,一点一点,把你掏空。”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如果你想活命,明天开始,听我的。”
她消失在夜色中。
苏牧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手机。
眼眶又开始疼了。
他摸了一下——血,止不住地流。
他抬头看着仓库顶上的天窗。
月光透过天窗,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小雨的画,想起那个站在太阳里发光的爸爸。
发光的代价,是流血吗?
手机响了。
短信:
“苏总,明天有空吗?我是陈墨,想找你聊聊合作。——黑羊”
他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笑得眼眶的血流得更凶。
六
凌晨一点,苏牧回到那个老小区。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自己家的窗户。
灯亮着。
方琳在等他。
他上楼,推开门。
方琳坐在客厅里,看见他,站起来。
“你流血了。”她说。
苏牧摸了一下眼角——血还没干。
“没事。”
方琳走过来,拿纸巾给他擦。
她什么都没问。
擦完了,她说:
“锅里有粥,喝了睡觉。”
苏牧点点头。
他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温着一锅粥。
白米粥,加了皮蛋和瘦肉,是他爱喝的。
他盛了一碗,慢慢喝完。
然后他走进卧室,躺下。
方琳已经睡了,背对着他。
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
方琳没动。
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紧。
七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牧醒来。
方琳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饭。
小雨在客厅画画,看见他,举起画纸:
“爸爸你看!”
画上是一个大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外面有很多小人,都仰着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小雨指着那个大人,“爸爸站在好大的房子里,外面有好多人在看爸爸。”
苏牧愣住了。
那幅画,画的不是年会。
是昨晚的宴会厅。
他站在舞台上,所有人看着他。
“小雨,”他蹲下来,“你怎么知道爸爸站在大房子里?”
小雨歪着头:
“我就是知道呀。”
苏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零的话——
“收割者猎食的对象,就是你这样的觉醒者。”
那小雨呢?
她也能看见,但她头顶没有数字。
她是什么?
“爸爸,”小雨问,“你以后还会发光吗?”
苏牧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
“那就好。”小雨笑了,“发光的人,不会迷路。”
苏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昨晚那个仓库,那个叫零的女人,那条黑羊的短信,都还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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