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苏牧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个手机。
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
“苏总,明天有空吗?我是陈墨,想找你聊聊合作。”
发送者:黑羊。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架夜航的飞机闪着灯,慢慢移动。
他想抽根烟。他不抽烟。
他想喝口酒。家里没有酒。
他想给方琳发条微信,告诉她今晚发生的事。但他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她和小雨都睡了,他不能吵醒她们。
眼眶还在疼,但血止住了。
他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上沾着干掉的血痂,黑红色的。
他想起零说的话:
“他会对你笑,请你喝酒,夸你优秀。然后,一点一点,把你掏空。”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陈墨。
这名字他不陌生。圈子里最近在传,有个海归投资人,手里握着大把资金,专投互联网项目。据说人长得帅,说话好听,出手阔绰,见一面就能让人掏心掏肺。
原来是只羊。
不,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还是不回?
如果回,就等于跳进狼窝。
如果不回,狼就不会来找他吗?
零说,黑羊三天前就盯上他了。从他对面那栋楼,从那个窗户,从论坛那个帖子。
躲不掉的。
他点开回复框,打字:
“陈总好,明天上午十点后都有空。您定地方?”
发送。
十秒后,回复来了:
“明天下午三点,云顶咖啡馆。我等你。”
云顶咖啡馆。
他知道那个地方。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顶层,一杯咖啡一百八,去的都是投资人、创业者、富二代。他这种社畜,路过都绕着走。
明天,他要穿着洗白了的衬衫,去见那只狼。
他笑了。
笑自己。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被老板骂不敢还嘴的废物。
现在,他要去会一会能把他“掏空”的猎食者。
阳台的门开了。
方琳走出来,披着外套,看着他:“还不睡?”
“睡不着。”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见他手里的手机,看见他眼角还没擦干净的血痂。
“又流血了?”
“一点点。”
她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一点血迹。
“疼吗?”
“不疼。”
她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她才三十一岁,这几年老了不少。跟他来这座城市,放弃老家的编制,租房、买房、生孩子、还房贷……十年了,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对不起。”苏牧突然说。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
方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什么都自己扛。”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男人,你想保护我们,我知道。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扛什么。”
苏牧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不是疼,是酸。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明天,”方琳说,“不管你去见谁,不管你要做什么,活着回来。”
苏牧点点头。
她站起来,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两人走回卧室。
经过小雨房间时,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小雨睡得很香,小脸贴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她头顶,什么都没有。
但那幅画还在——爸爸站在太阳里,发光。
他轻轻关上门。
二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云顶咖啡馆。
苏牧站在写字楼楼下,仰头看着这栋六十层的大厦。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黑色休闲裤,一双穿了两年擦过三次鞋油的皮鞋。
和这栋楼格格不入。
他推门进去,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黑眼圈,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嘴唇干裂。
他理了理衬衫领子,领子已经磨毛了。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咖啡馆。
里面很安静,人不多。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钢琴曲轻轻地响着。
一个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约了人,陈墨陈总。”
服务员眼神变了一下,那种“你这种人怎么会认识陈总”的眼神,但职业素养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引路:“这边请。”
靠窗的卡座,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露出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敞着,没打领带,显得随意又考究。五官很英俊,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
他看见苏牧,站起来,伸出手:
“苏总?久仰久仰,我是陈墨。”
苏牧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一股细微的吸力,从陈墨的手心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吸管,轻轻扎进他的皮肤。
他身体里那点残余的情绪能量——昨晚消耗太多,只剩下不到30%——被吸走了一小缕。
很少,大概2%左右。
不疼,但能感觉到。
他看着陈墨头顶——
【傲慢:82】【好奇:71】【兴奋:63】
三层数字,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而陈墨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道菜。
“苏总?”陈墨笑着,“请坐。”
苏牧松开手,坐下。
“喝什么?”陈墨问,“这家的手冲不错,我推荐你试试。”
“好。”
陈墨对服务员说了两句,服务员点头离开。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苏牧,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
“苏总,你的项目我听说了。年会那事,我也听说了。”
苏牧心里一紧。
“赵腾龙那个人,我打过交道。”陈墨摇摇头,“可惜了,你那么好的项目,被他抢了。不过现在他倒了,你的机会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顶的【好奇】跳到了78。
他在观察苏牧的反应。
苏牧笑了笑:“陈总消息灵通。”
“圈子里这点事,都知道。”陈墨往后靠了靠,“苏总,我不绕弯子。我看好你的项目,看好你的能力。我想投资你,条件你开。”
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苏牧面前。
陈墨举起自己的杯子:“尝尝?”
苏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很香,确实好喝。
但他在意的不是咖啡。
他在意的是,从坐下到现在,陈墨头顶的【傲慢】一直没降过,始终在82-85之间跳动。
傲慢的人,都有弱点。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打败赵腾龙的——用他的傲慢,杀了他。
现在,他面前也站着一个傲慢的人。
不,是一只傲慢的狼。
三
“苏总?”陈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
苏牧放下杯子:“在想陈总为什么看上我。”
陈墨笑了:“因为你是人才。”
他头顶的【兴奋】跳到了71。
“赵腾龙那事,我看得很清楚。”陈墨往前探了探身,“那么复杂的项目,他能抢功,是因为你能做。没有你,他什么都不是。现在他倒了,你就是那个能做事的人。”
他说得真诚,表情真挚。
如果不是能看见他头顶的数字,苏牧可能真的会信。
但现在,他看见的是——
【傲慢:83】【好奇:75】【兴奋:68】【危险:51】
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数字。
不是从自己身上看到的,是从陈墨身上看到的。
【危险:51】——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墨对他有威胁?还是意味着陈墨本身就很危险?
“苏总?”陈墨又叫他,“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苏牧摇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陈墨看着他,头顶的【好奇】跳到了79。
他在琢磨苏牧。
就像猎人琢磨猎物。
“这样,”陈墨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苏牧面前,“这是我的名片。你考虑一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投资额度,五百万起步,不够可以再加。”
五百万。
苏牧看着那张名片,烫金的字,简洁的设计,纸张厚实有分量。
“陈总,”他抬起头,“我需要做什么?”
陈墨笑了,笑得很开心:
“什么都不用做。你的项目就是你的项目,你的团队还是你的团队。我只出钱,不参与管理。你赚了,分我一点;你亏了,算我的。”
这话说出来,换任何人都会动心。
但苏牧看见他头顶——
【危险:57】
还在涨。
“苏总,”陈墨站起来,“今天就到这。你考虑考虑,我等你好消息。”
他伸出手。
苏牧也伸出手。
握住。
那股吸力又来了。
这次更多——大概5%的情绪能量,从他身体里被吸走。
他感觉眼眶微微一疼,但忍住了。
陈墨松开手,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苏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咖啡馆时,陈墨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笑容灿烂得像老朋友。
四
苏牧坐回卡座,把那杯快凉了的咖啡喝完。
然后拿出手机,给零发短信:
“见过了。他在吸我。”
十秒后,回复来了:
“吸了多少?”
“两次,加起来7%左右。”
“正常。他是在尝味道。别反抗,让他吸。反抗他会警觉。”
苏牧看着这条短信,眉头皱起来。
“那我怎么办?等他把我吸干?”
“你现在有多少库存?”
“昨晚消耗太多,只剩不到30%。”
“那就让他吸。吸完了,他会更信任你。你趁机观察他——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什么时候最放松。”
苏牧想了想,打字:
“然后呢?”
“然后,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你给他一个他想要的。”
“什么是他想要的?”
“你。”
苏牧盯着这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意思?”
“他想吃掉你。你就让他吃。但你要让他吃的,不是你的核心,是你准备好的毒药。”
毒药。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打败赵腾龙的——用复合情绪炸弹。
现在,零让他给黑羊也准备一份。
“我需要时间。”
“你有时间。他舍不得一次吃完。他会慢慢来,像吃西餐一样,一道一道品。你的任务,是在他吃完最后一道之前,把毒药做好。”
苏牧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夕阳开始西沉,天空染上一层橘红色。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很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突然想起小雨的画。
那个站在太阳里发光的爸爸。
如果发光是为了照亮别人,那他现在的光,是不是在烧自己?
手机又响了。
零的短信:
“记住:你现在是猎物。但猎物的牙齿,有时候比猎人更锋利。”
五
晚上七点,苏牧回到家。
方琳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小雨在客厅画画,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爸爸!”
苏牧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画画。
画上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手拉手站在太阳下面。大人头顶画了一圈光,小孩头顶也画了一圈光,但小孩的光是金色的,比大人的更亮。
“这是谁?”
“这是爸爸,这是我。”小雨指着画,“我们在晒太阳。”
“为什么爸爸的光没有我的亮?”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因为爸爸的光要分给别人啊。”
苏牧愣住了。
“分给谁?”
“分给那些没有光的人。”小雨指着画上的角落,那里有几个很小很小的小人,“他们很冷,爸爸的光照到他们,他们就暖和了。”
苏牧看着那幅画,眼眶突然有点酸。
不是疼,是酸。
“小雨,”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就是知道呀。”小雨继续画画,没抬头,“妈妈说的,爸爸是英雄。英雄的光就是分给别人的。”
厨房的门开了,方琳端着菜出来:“吃饭了。”
她看见苏牧蹲在小雨旁边,看着那幅画发呆。
“怎么了?”
苏牧站起来,摇摇头:“没事。”
他走进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他的眼睛又红了——不是流血,是红。
眼眶周围的黑眼圈更深了,像烟熏过一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零的话:
“你现在是猎物。”
他又想起陈墨的笑,那张温和的、真诚的、让人想信任的笑。
猎人的笑。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也挂着一丝笑。
那不是他的笑。
那是猎物的笑。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陈墨的短信:
“苏总,今晚有空吗?约了几个朋友小聚,想介绍你认识。都是圈子里的人,对你有帮助。”
他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笑得眼眶又开始疼。
六
晚上九点,苏牧出现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陈墨发的地址,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门面不大,但门口停的车,最便宜的是保时捷。
他走进去。
里面装修得像皇宫,金碧辉煌。服务员穿着旗袍,微笑着引他到包厢门口。
推开门,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都是三十到五十岁,男的穿西装,女的穿礼服,一看就是有钱人。
陈墨站起来,笑着揽住他:
“各位,这就是我说的苏总,年轻有为,以后多关照。”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举杯示意。
苏牧扫了一圈。
都是普通人。
没有觉醒者。
他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奇怪——黑羊叫这么多普通人来干什么?
陈墨拉他坐下,亲自给他倒酒。
“苏总,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别紧张。”
苏牧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陈墨坐在他旁边,开始给他介绍那些人——这个做投资的,那个开公司的,这个是某某局长的公子……
苏牧一边听,一边观察。
陈墨今天很放松,头顶的【傲慢】降到76,【兴奋】65,【危险】48。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苏牧,像在观察一道正在烹饪的菜。
酒过三巡,陈墨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总,今天给你介绍这些人,是让你知道——跟我混,你以后也能到他们那个层次。”
苏牧看着他,点点头。
陈墨拍拍他肩膀,又给他倒了一杯。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苏牧端起酒杯,喝下去。
杯沿挡住他的脸,也挡住他嘴角那一丝笑。
猎物在笑的时候,猎人总是看不见。
七
深夜,苏牧回到家。
方琳已经睡了。他轻轻推开小雨的房门,走进去。
小雨睡得很香,抱着她的小熊。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她头顶,什么都没有。
但那幅画还贴在墙上——爸爸站在太阳里,发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小雨动了动,没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远处,有一栋楼还亮着灯。
那是陈墨的办公室。
他看着那扇窗户,想起零的话:
“猎物的牙齿,有时候比猎人更锋利。”
他摸了摸自己的牙。
不锋利。
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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