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苏牧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名:猎物日志
他盯着这个词看了三秒,开始打字。
第六次接触记录
时间:周五下午三点
地点:黑羊办公室
持续时间:47分钟
被吸食次数:3次
被吸食总量:约12%
累计被吸食:约41%
观察到的情绪变化:傲慢始终在82-88之间波动,危险值在51-62之间,最放松的时刻是谈及他“以前的项目”时,傲慢会下降5-8点
打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周。
七次见面,六次被吸食,累计损失41%的情绪能量。
他每天上班前会去收割一点同事的情绪——不多,每个人只取5%左右,确保他们不会察觉。张伟的焦虑、Linda的八卦、财务大姐的不满、前台小姑娘的抱怨……
每天收割约30%,晚上被黑羊吸走6%-10%,剩下的存着。
现在库存:约65%。
刚好够用。
但眼眶越来越疼。
他摸了摸眼角,手指上没有血。今天还没开始流,但那种隐痛一直在,像一根针扎在那里,时不时跳一下。
他翻开日志,看着自己记录的观察笔记:
黑羊的习惯:
1.每次见面必先握手——吸食的标准动作
2.谈正事前必先聊几分钟“轻松话题”——让你放松警惕
3.请客永远选最好的地方——用优越感压制你
4.提及自己“在国外的时候”时,傲慢会短暂下降——那是他在回忆过去,或许那里有他的软肋
他的弱点(推测):
1.傲慢源于自卑——需要找到自卑的根源
2.喜欢掌控一切——失控时会慌乱
3.从不谈论家人——可能有家庭创伤
手机响了。
零的短信:
“今晚老地方。教你新东西。”
他看着短信,想起那个废弃的仓库。
一周前,他第一次去那里,见到了零。一周后,他已经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是零教他一些东西——如何分辨情绪的细微差别,如何控制收割的范围,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储存更多的情绪。
今晚,要教新东西。
他回了一个字:
“好。”
二
晚上九点,城北废弃纺织厂。
苏牧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已经亮起一盏应急灯。零站在灯光下,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来了。”她说。
“嗯。”
零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
“反噬加重了。”她说,“黑眼圈更深了。”
苏牧摸摸眼角:“还撑得住。”
零点点头,没再多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放在应急灯下。
苏牧凑过去看。
上面画着一些图——圆圈、箭头、数字,像某种流程图。
“这是什么?”
“情绪编程的基础原理。”零指着图,“你看,情绪不是单一的。愤怒有十二种变体,焦虑有八种,恐惧有九种……”
苏牧打断她:“十二种?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你只会看表面。”零抬起头,“你现在看见的,是情绪的总量。比如【愤怒:80】,你看得见数值,但看不见这80点是由什么构成的。是爆发型愤怒,还是压抑型愤怒?是对外的愤怒,还是对自己的愤怒?”
苏牧愣住了。
还能这样分?
零指着图上的一行字:
复合情绪基础情绪×配比×注入顺序
“黑羊的傲慢,你看见的是【傲慢:82】。但你不知道的是,他的傲慢是由三种成分构成的——出身带来的优越感,成功带来的自负,以及对弱者的蔑视。”零看着他,“如果你想击垮他,就要针对他最薄弱的那一种成分下手。”
苏牧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我怎么知道他的傲慢是哪几种成分?”
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很浅,但确实是笑。
“观察。记录。分析。”她说,“你这一周不是在记日志吗?拿出来看看。”
苏牧愣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那份加密文档。
零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
“够了。”她说,“你已经记录了六次。他的习惯,他的表情,他吸食你的时机,他说话的方式……这些都能帮你分析出他的情绪构成。”
她把手机还给苏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这是什么?”
“情绪样本。”零说,“我这些年收集的。这是【傲慢】的一种变体,来自一个已经死去的收割者。”
苏牧接过瓶子,看着那团透明的液体。
它看起来像水,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有细小的波纹在动,像活的。
“今晚你要学的,就是感受情绪的细微差别。”零指着瓶子,“把它喝下去。”
苏牧抬头看着她。
“喝下去?”
“对。你要先尝过,才知道怎么配制。”
苏牧看着那个瓶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拧开盖子,一口喝了下去。
三
没有味道。
但下一秒,他感觉整个人飘了起来。
不是真的飘,是意识在飘。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俯瞰着下面的人群。那些人很小,很渺小,他想踩他们,想嘲笑他们,想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废物。
他知道这是那团情绪在作祟。
但他控制不住。
他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这就是傲慢。”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感受它。记住它。然后把它压下去。”
苏牧闭上眼睛,拼命压制那团情绪。
眼眶开始疼。
疼得像要炸开。
他捂住眼睛,蹲下来,大口喘气。
三秒后,疼痛退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流汗,后背湿透了。
零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记住了吗?”
苏牧点点头。
“那好。”她拿出第二个瓶子,“这是恐惧。”
苏牧看着那个瓶子,咽了口唾沫。
“今晚要尝几种?”
“四种。”零说,“傲慢、恐惧、愤怒、绝望。尝完,你就知道黑羊的傲慢是哪一种了。”
苏牧接过第二个瓶子,拧开盖子。
“等等,”他问,“你当年也这样过来的?”
零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老师。”她说,“我是自己摸索的。摸索的代价,比这大得多。”
她转身,背对着他。
“喝吧。时间不多。”
苏牧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他把第二个瓶子送到嘴边,一口喝下。
四
凌晨一点,苏牧走出仓库。
两条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尝了五种——零说四种,实际上他尝了五种。因为第一种没记住,又重新尝了一次。
现在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情绪的记忆。傲慢的飘、恐惧的缩、愤怒的烧、绝望的黑……它们挤在一起,像一锅乱炖。
眼眶已经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疼麻木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大口呼吸着夜里的凉气。
零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回去睡一觉,明天开始分析黑羊。”她说,“周末之前,你要给我一份报告——他的傲慢是哪种成分,什么时候最明显,什么时候最弱。”
苏牧点头。
零转身要走。
“零。”苏牧叫住她。
她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
零没回头。
沉默。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她说,“你还有人性。”
她走进夜色,消失了。
苏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下,只有杂草和废墟。
五
凌晨两点,苏牧到家。
他轻轻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他以为方琳睡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灯亮了。
方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又去那个仓库了?”
苏牧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眼睛怎么了?”
苏牧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又流血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方琳的声音有点抖,“但你每次回来,都比上次更差。黑眼圈,眼眶流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
苏牧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突然抱住他。
抱得很紧。
“我不问你做什么,”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牧没说话。
“活着。”她说,“不管做什么,活着回来。”
苏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眼眶又开始疼。
但他分不清,是反噬的疼,还是别的什么。
六
第二天下午,苏牧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份日志。
他盯着黑羊的每一次接触记录,试图找出规律。
第一次接触:咖啡馆,傲慢值82,好奇值71,兴奋值63,危险值51
第二次接触:黑羊办公室,傲慢值85,好奇值73,危险值58
第三次接触:午餐会,傲慢值88,好奇值68,危险值62
第四次接触:黑羊办公室,傲慢值83,好奇值77,危险值55
第五次接触:酒会,傲慢值91,好奇值70,危险值65
第六次接触:黑羊办公室,傲慢值84,好奇值74,危险值59
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回想着零教的东西:
傲慢的成分:出身优越感、成功自负、对他人的蔑视
他回想每一次见面的细节——
第一次,黑羊提到自己“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头顶的傲慢跳了3点。那是出身优越感。
第三次,黑羊说起自己“投过的项目”,语气轻描淡写,但头顶的傲慢跳了5点。那是成功自负。
第五次酒会上,黑羊看着其他投资人,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是对他人的蔑视。
所以,三种成分都有。
但哪一种最弱?
他想起第五次酒会上,有一个细节——
有个创业者来找黑羊敬酒,那人穿着廉价西装,说话紧张,额头上都是汗。黑羊笑着和他碰杯,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等那人走后,黑羊转头对苏牧说:“这种人,投十个亏九个。”
说话时,他头顶的傲慢跳了2点——不多。
但苏牧注意到,他的眼神。
那不是轻蔑,是不耐烦。
不耐烦,说明什么?
说明他懒得掩饰了。
不耐烦的时候,就是他最放松、最真实的时候。
苏牧在笔记本上写下:
弱点:不耐烦时,傲慢的“对他人的蔑视”成分最明显。此时注入针对性情绪,效果可能最佳。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
手机响了。
黑羊的短信:
“苏总,周末来我家。私人酒会,只请了十个人。介绍几个真朋友给你认识。”
苏牧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他摸了摸眼眶——又疼了,但能忍。
他回了一个字:
“好。”
七
下班后,苏牧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那个老小区,远远地站在树后面,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开着,方琳在厨房里忙活,小雨在客厅里画画。
他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保护她们。
但他现在做的事,正在把她们拖进危险。
手机响了。
小九的短信:
“查到了。黑羊的真名叫陈墨,三十五岁,海归。但有一个事很奇怪——他没有任何家人记录。父母、兄弟姐妹、亲戚,全都没有。像凭空冒出来的。”
苏牧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没有家人。
一个没有家人的人,最怕什么?
怕孤独。
怕被抛弃。
怕没有根。
他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方琳正好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他了。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方琳笑了,那种很淡的笑。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上来。
苏牧摇摇头,指了指手机。
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再等等。很快就能回家了。”
方琳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点点头。
她没再挥手,只是站在窗边,看着他。
苏牧转身,走进夜色。
他知道她在看。
所以他走得很快。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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