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
陈野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乳胶漆,嵌着一圈暗灯带,没有他那间办公室天花板上的水渍和裂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床沿。
沈红叶趴在床边,蓬松的长发散了一大片,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她的脖子折成了一个让人看着都觉得疼的角度,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痕迹。
妆花了,口红蹭到了脸颊上,眼线也晕成了一团。
跟昨晚那个气场两米八的女老板判若两人。
陈野的目光往下移,看到自己的右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被他握了一整夜,关节都有些发白。
他慢慢松开手指。
沈红叶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她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睡。
陈野坐起来,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不烫了,退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衬衫,又看了看旁边椅子上搭着的那条半干的毛巾,整件事的脉络大致拼凑出来了。
陈野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沈红叶的肩上。
她趴在床沿的姿势不好盖,他又去衣柜里翻了一条薄毯出来,搭在她背上。
然后他穿上鞋,走出了客房。
别墅一楼的格局很开阔。
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中间隔着一个白色大理石的中岛台。
冰箱是双开门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陈野打开冰箱扫了一眼。
有鸡蛋,有西红柿,有葱,有面条。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他出了门。
别墅区的大门外面有一家便利店,六点刚开门,店员还在打着哈欠摆货架。
陈野买了一把牙刷,蓝色的。
又买了一包挂面和一袋紫菜。
回到别墅,他系上厨房水槽旁边挂着的围裙,开始烧水煮面。
西红柿切丁,鸡蛋打散,葱花切成细末。锅里热了油,炒鸡蛋,下西红柿,加水煮开,下面条。
他的动作利索得很,刀工和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面煮好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西红柿鸡蛋香味。
楼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沈红叶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头发蓬成了一个鸡窝,脸上还带着被被子压出来的褶印。
她穿着昨晚那件机车皮衣,里面的黑色高领针织衫皱巴巴的。
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厨房里的陈野。
陈野穿着那件扣子敞开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她厨房里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正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餐桌。
沈红叶愣在了楼梯上。
“醒了?”陈野抬头看她。“洗把脸过来吃面,再不吃就坨了。”
沈红叶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是被他握了一夜留下来的。
她攥了攥手指,什么都没说,走进了一楼的洗手间。
打开灯,她看到洗手台上的漱口杯旁边,多了一把牙刷。
蓝色的。
塑料包装已经被拆开了,牙刷头朝上插在杯子里,旁边还挤好了一截牙膏。
沈红叶盯着那把蓝色牙刷看了好几秒。
她走出洗手间,站在餐桌旁边。
“牙刷哪来的?”
“你家楼下便利店六点就开门了。”陈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我出去买的,顺便买了面条。”
沈红叶坐到他对面,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是浓郁的番茄红。碗边还码了两片绿色的紫菜,几粒葱花点缀在上面。
“手艺不错啊陈老板。”沈红叶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以前在部队里学的?”
“部队食堂不让我们自己开火。”陈野吃了一口面。“这是小时候跟我妈学的。”
沈红叶没接话,低头吃面。
两个人坐在宽大的白色大理石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很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沈红叶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陈野。”
“嗯。”
“你昨晚抓着我的手不放,知不知道?”
陈野嚼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不知道。”他的语气很平常。“烧糊涂了。”
“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红姐觉得呢。”
“又来。”沈红叶翻了个白眼。“每次问你点正经事,你就拿这句话糊弄我。”
“那红姐想听哪个答案?”
沈红叶瞪了他三秒钟,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口喝完。
“不想听。吃你的面。”
陈野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碗筷收拾完,陈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回原处。
“红姐,我先回去了。今天还有几节课。”
“你昨晚不是说今天休息一天吗?”沈红叶靠在中岛台上看着他。
“退烧了,不用休息。”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陈野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轻松。”
沈红叶看着他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昨晚还烧得跟火炉一样,今天早上就原地满血复活了,跟个机器人似的。而她自己呢,在床沿趴了一整夜,脖子现在还是歪的。
“行,你走吧。”沈红叶挥挥手。“今天别逞强,课能少排就少排。”
“知道了。”
陈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红姐。”
“又怎么了?”
“昨晚的事,谢了。”
沈红叶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
“谢什么谢,回头从你会员卡里扣。一晚上住宿费加护理费加伙食费,我给你打个八折。”
“行。”陈野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红叶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她走进一楼洗手间,看着那把插在杯子里的蓝色牙刷。
她把它拿起来,在手里翻转了两下。
很普通的牙刷,便利店卖的那种,塑料把手,软毛刷头,定价大概五块钱。
沈红叶拿着这把五块钱的牙刷上了楼,走进主卧的洗手间。
洗漱台上有一排精致的洗护用品,洗面奶是海蓝之谜的,精华是LaMer的,牙膏是意大利进口的小众品牌。
漱口杯旁边插着她那把玫瑰金的电动牙刷,旁边的杯架上空着一个位置。
沈红叶把那把蓝色的五块钱塑料牙刷插进了空着的那个杯架里。
蓝色和玫瑰金并排放在一起。
沈红叶看了两眼,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了相册。没发朋友圈,没发微信,就自己存着。
她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苏瑶发起了视频通话。
沈红叶接了起来。
苏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妆容精致,嘴里叼着一根吸管。
“红叶,昨晚你怎么没回我消息?我给你发了三条微信你都——”
苏瑶的声音断了。
她盯着视频画面里的背景。
那是沈红叶主卧的洗手间。台面上两把牙刷并排插在杯架里。一把玫瑰金,一把蓝色。
“沈红叶!”苏瑶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八度。“那把蓝色的牙刷是谁的?你是不是——”
沈红叶飞速把镜头转向自己的脸。
“大惊小怪什么,我换了把新牙刷。”
“你换牙刷换蓝色的?你什么时候用过蓝色的东西?你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红色系的,连内——”
“苏瑶你闭嘴。”
“那个男的是不是昨晚在你家过夜了?是不是陈野?沈红叶你老实交代!”
沈红叶挂断了视频通话。
三秒后,苏瑶又打了过来。
沈红叶没接。
苏瑶连打了五个,第六个的时候,沈红叶终于接了。
“苏瑶你有完没完?”
“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没完。”苏瑶的表情写满了八卦的狂热。“怎么回事?快讲!省略废话,直接从他进你家门开始讲。”
“他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看完,拉回来住了一晚。客房。”沈红叶靠在洗漱台上,语气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就这样。”
“就这样?”苏瑶的眼睛眯起来。“那你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是怎么回事?”
沈红叶一愣,转头看向镜子。
她的脖子右侧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趴在床沿压出来的。
“趴桌子压的。”
“你趴什么桌子?”
“床沿。”沈红叶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苏瑶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你在他床边趴了一夜?”
沈红叶把电话挂了。
这次没有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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