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
铁血健身房一楼。
陈野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三个透明的摇摇杯,手里拿着一大罐蛋白粉。他正往杯子里分别加不同分量的粉末,旁边放着一个厨房用的电子秤。
这是他给下午三个会员提前备好的训练后补充饮品。每个人的体重和训练强度不一样,蛋白粉的量也不一样。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好闻的香味飘进来。
不是香水味,是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那种。
沈红叶走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灰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气,像是刚洗过没多久。
脸上没化妆,素颜。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没睡好的那种。
“来得挺早。”陈野头也没抬,继续往杯子里加蛋白粉。“今天没上课,下午有空?”
“开了一上午的会,脑子嗡嗡的。”沈红叶走到吧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半个身子往前趴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去公园啊,来健身房闻汗味?”
“你这儿汗味好闻。”
陈野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沈红叶已经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有水吗?渴。”
“冰柜里自己拿。”
“我不想动。”
陈野放下蛋白粉罐子,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她面前。
沈红叶抬起头,拿过水喝了两口,然后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陈野往杯子里加粉末。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长勺伸进罐子里舀粉末的动作很稳,每一勺的量几乎一样多。
“你这蛋白粉什么牌子的?”沈红叶忽然问。
陈野把罐子转了一面给她看。深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几个加粗的大字,品牌名很朴素,一看就是国产老牌子。
“军工品质,国产老牌。”陈野说。“我在部队的时候就喝这个,配方十几年没变过。”
“贵吗?”
“五磅装三百二,一天两勺,能喝三个月。合下来一天三块多。”
“比你的洗面奶还便宜。”
“我那洗面奶一瓶能用半年,平均下来一天一毛六。”陈野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沈红叶没笑。
她盯着陈野手里那罐蛋白粉看了好几秒,目光从罐子移到他的手指上,又从手指移到他的脸上。
“给我也来一杯。”
“你又不练力量,喝这个干嘛?”
“我想尝尝。”
陈野看了她一眼,从柜子里拿了个干净的杯子,舀了一勺蛋白粉进去,加了温水,盖上盖子摇了几下。
“巧克力味的,甜度不高,你先试试能不能喝惯。”
他把杯子递过去。
沈红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奶味很浓,带着淡淡的巧克力香。口感有点粉,但不难喝。
很普通的味道。
普通到让人安心。
沈红叶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味道还行。”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很干净。”
“蛋白粉能有什么不干净的。”陈野把盖子盖回蛋白粉罐子上。“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成分表就印在上面,蛋白质含量百分之七十五,剩下的就是乳糖和可可粉。”
“我知道。”
沈红叶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
“就是觉得这个味道挺好的。”
陈野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沈红叶今天不太对劲。
她平时来健身房,不管是上课还是闲逛,身上总带着那股大老板的气势。说话直来直去,嘴毒得很,笑起来也爽朗。
但今天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都闷闷的。
眼下那层青色不是一晚上没睡好能熬出来的。
陈野把吧台擦了擦,没有问。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你中午吃了吗?”陈野换了个话题。
“吃了半个三明治。”
“半个?”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体脂率本来就不高,再不好好吃饭,下次上拳击课你连拳靶都打不动。”
“你在教训我?”
“在关心你的训练状态。”陈野打开冰柜翻了翻。“你等会儿,我给你热个鸡胸肉卷。”
“不要鸡胸肉,柴。”
“加了酱汁的,不柴。”
“什么酱汁?”
“照烧酱。我自己调的。”
沈红叶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还会调酱汁?”
“部队食堂的饭不好吃,我们几个兵私底下偷偷研究调味,被班长抓到过两回。”陈野把一个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照烧酱的配方是我们那个炊事班长教的,退伍的时候硬塞给我的。”
“你们班长人还挺好。”
“嗯。”陈野关上微波炉的门,按了加热键。“老赵人不错,就是脾气犟,犟得跟驴一样。退伍之后去了一家化工企业的实验室上班,搞什么材料分析。”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
沈红叶趴在吧台上,听他随口聊着部队的事。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呼吸也比刚进来的时候平稳了一些。
鸡胸肉卷热好了,陈野用夹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切成小段,插上牙签,推到她面前。
沈红叶拿起一段咬了一口。
照烧酱的味道调得很好,甜咸适中,鸡胸肉的口感也不像平时吃的那么干涩,嚼起来有汁水。
“你这个酱汁真可以。”沈红叶吃了第二段。“比外面餐厅做的好吃。”
“那是。炊事班长级别的配方,外面买不到。”
沈红叶吃着鸡胸肉,喝着蛋白粉,整个人的状态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她嘴角重新有了弧度。
陈野在吧台对面收拾东西,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他注意到沈红叶吃东西的时候,每咬一口都会先用鼻子微微吸一下气。
那个动作很轻,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陈野看到了。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动作。
在吃东西之前先闻一下。
普通人不会有这个习惯。
除非她曾经吃到过不该吃的东西。
陈野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红姐。”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红叶咬牙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端端的问这个干嘛?”
“上次上课的时候,你第三组拳击打完就开始喘得厉害。按你的心肺功能不应该这么快就到极限。”
“那天没睡好,体力差了点。”
“是吗。”
陈野的语气很平常,没有追问的意思。
但他的眼睛在沈红叶的脸上多停了两秒。
沈红叶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把最后一段鸡胸肉吃完。
“陈老板,你管得挺宽啊。”
“职业习惯。会员的身体状况有变化,教练有责任关注。”
“我又不是你普通会员。”
“对,你是我最贵的会员。更得关注。”
沈红叶哼了一声,站起来把空盘子推给他。
“走了,明天下午来上课。”
“好。”
沈红叶走到门口,手放在玻璃门的推把上,背对着陈野。
“陈野。”
“嗯?”
“你那个蛋白粉,再给我装一杯带走。”
“行。”
陈野拿了个带盖的杯子,给她重新冲了一杯蛋白粉。
沈红叶回来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她没有马上松开。
两秒之后,她把杯子拿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沈红叶推门出去了。
陈野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的身影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开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她刚才碰他的那两根手指,指尖是凉的。
不是那种天冷的凉。
是手脚末梢循环不好的那种凉。
长期的。
陈野把吧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洗了手,然后走到二楼的办公室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本子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纸。
那是他退伍时战友们互相留的联系方式。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赵国栋。
就是他刚才跟沈红叶提到的那个炊事班长。退伍后去了一家化工企业的分析实验室。
陈野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
“老赵,我陈野。有个事想麻烦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帮我分析一个样品的成分。东西我回头寄给你。”
消息发出去了。
陈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红叶后腰的那道疤。
吃东西前先闻的习惯。
手指末梢长期发凉。
还有那个从东北跑到这边来开公司的理由。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紧的轮廓。
陈野闭上眼睛。
做好准备。
他当了六年兵,什么样的准备没做过。
但这一次,他准备面对的不是敌人。
是一个在他面前笑着吃鸡胸肉卷,却连喝口蛋白粉都要先闻一闻的女人。
手机屏幕亮了。
赵国栋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寄过来。老陈,什么东西?”
陈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一盒保健品。帮我查查里面有没有不该有的成分。”
“明白。”
陈野锁了手机屏幕,站起身,走下楼。
三点的课快到了。
楼下器械区已经有会员在热身了。
他推开私教室的门,打开灯,开始摆放今天要用的训练器材。
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
但他放杠铃片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杠铃片落进卡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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