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八分。
沈红叶的卧室。
窗帘拉得很死,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只盖了一半。
她侧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她翻了一下身,又翻了一下。
枕头换了三个姿势,每个姿势维持不超过两分钟。
手机锁屏上的时间跳到了一点五十二分。
沈红叶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眼躺了三十秒。
然后她又拿了起来。
通讯录翻到C开头,第一个名字就是陈野。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停了大概五秒钟。
按下去了。
语音通话。
嘟了两声就接了。
“红姐?”
陈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厉害,带着刚从睡眠里被拽出来的粗粝质感。
沈红叶把手机换到左耳边,身体缩进被子里。
“你睡了?”
“没有。”
“你声音都哑成这样了还说没有?”
“刚闭眼。”
沈红叶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陈野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他换了个姿-势。
“睡不着?”他问。
“嗯。”
“吃褪黑素了吗?”
“吃了,没用。”
“喝热牛奶了吗?”
“喝了半杯,更精神了。”
“那你之前跟我说你乳糖不耐受,喝完牛奶不是该拉肚子吗,拉完不就累了?”
“陈野你能不能说点正常人的话。”
“这就是正常建议。”
沈红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你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下午来了个新会员,以前是练散打的,基础不错。”
“晚上老李头又来了,非要我教他倒立撑,六十二了,我劝了半天劝不住。”
“让他倒呗,老人家开心就好。”
“他血压一百七,倒立了脑溢血谁负责?”
“你说的也是。”
沈红叶翻了个身,换了只耳朵听。
“你那个健身房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刨掉房租,水电,人工和器材折旧,好的月份能剩两三万,不好的月份刚持平。”
“两三万?”
“嗯。”
沈红叶没有接话。
她知道两三万对陈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个数字在她的世界里,连一顿商务晚宴的酒水费都不够。
但陈野靠这个钱养活了一整间健身房,还给会员用最好的器材。
“你不觉得少吗?”她问。
“够花。”
“够花什么啊,你上次给你那个杠铃片都是网上淘的二手货。”
“二手的和新的一样重,铁就是铁,不分新旧。”
沈红叶笑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软了好几个度。
“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奇怪了?”
“别人都嫌钱少,你倒好,两三万够花。”
“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也这样?”
“部队津贴更少。”
“刚入伍那阵一个月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二。”
“一千二你怎么活的?”
“部队管吃管住,花钱的地方不多。”
“每个月攒下来大半,退伍的时候加上安置费,凑了十几万,刚好够盘下现在这个店面。”
沈红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八分钟了。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边。
“你小时候呢?在哪长大的?”
陈野那边安静了一下。
“镇上,西南那边的一个小镇,名字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试试。”
“板桥镇。”
“还真没听过。”
“正常,地图上都不一定标得出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姑姑,爸妈走得早,姑姑带大的。”
沈红叶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捏了一下。
走得早。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她没有追问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
有些事情不用问,语气里已经全交代了。
“我小时候在哈尔滨长大。”沈红叶忽然说。
“知道,东北那边的。”
“你知道个大概,我跟你说点你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深夜才会有的松弛。
“我家以前在道外区那边开了个小馆子,卖锅包肉和酱骨头。”
“生意好的时候门口排队能排到马路牙子上。”
“你妈做的菜?”
“我奶奶,我奶奶手艺好,整条街的人都认。”
“后来我爸接手了,味道差了点,但生意还行。”
“后来呢?”
沈红叶的声音更轻了。
“后来就不开了。”
这次轮到陈野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这种沉默不尴尬。
深夜两点钟的电话,不说话的时候只剩下两边呼吸的声音,一个浅一个深,隔着整座城市,却又感觉很近。
“陈野。”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过了很多年了,应该忘了,但就是忘不掉。”
“有。”
“比如呢?”
“比如我姑姑炖的排骨。”
“每次出锅前她会往里面丢一把干辣椒和几粒花椒,盖上盖子焖五分钟。”
“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姑姑呢?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每年过年回去看她,她还是那样,见面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又瘦了。”
“你一米八八两百斤她说你瘦?”
“在她眼里我永远吃不饱。”
沈红叶笑了。
这次笑的声音比上次还轻,唇角动了一下,声带都没怎么用力。
“我困了。”她说。
“那就睡。”
“嗯。”
她没挂电话。
陈野也没挂。
沈红叶的呼吸慢慢变得匀称,频率一点一点降下来,从每分钟十六七次,降到了十二三次。
手机从她的手指间滑到了枕头上,话筒朝上。
陈野听着听筒里那阵细微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偶尔有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调成免提,放在枕头旁边。
三分钟后。
听筒里传来一句含混的嘟囔。
声音很小,带着鼻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陈野没听清内容。
他等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是彻底睡着了。
陈野把嘴凑近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晚安。”
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来,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分钟。
陈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枕头上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余温。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沈红叶说那句“后来就不开了”时的语气。
五个字,每个字都在往下掉。
第一个字还是平的,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沉到了嗓子底部。
陈野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老赵发来的那份检测报告。
醋酸铊,氟乙酰胺的降解产物。
慢性毒药。
她从东北跑到这座城市来开公司,不是为了市场。
她是在躲什么。
或者说,在躲什么人。
陈野翻过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自己今晚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上午。
沈红叶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的间隙,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昨晚两点零三分,呼出,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
剩下的三十多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她脑子里只有碎片。
依稀记得聊到了锅包肉,还提到了排骨,后面就迷迷糊糊的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记得电话是谁挂的。
沈红叶点开陈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沈红叶:昨晚电话是你挂的?
陈野的回复来得很快。
陈野:嗯。
沈红叶:我睡着之后你听了多久?
陈野:没多久。
沈红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沈红叶:我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陈野:没听清。
沈红叶:什么叫没听清?到底有没有?
陈野: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了。
沈红叶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美式已经凉了,苦味冲到舌根。
她又拿起手机。
沈红叶:以后别听我说梦话。
陈野:你先学会别在电话里睡着。
沈红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对着空气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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