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周四下午五点半。
沈红叶在城南跟一个食材供应商谈事,地点是对方公司的会议室。
谈到一半,窗外的天忽然暗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傍晚,是乌云压过来直接把天盖住的那种黑。
五点四十分,雨就砸下来了。
大到什么程度呢,沈红叶从会议室窗户往外看,停车场的地面在三十秒内就积了一层水。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比会议室里的空调声还大。
她六点钟结束谈话,撑着伞走到停车场。
伞基本没用,风太大,雨是横着过来的。
沈红叶淋着半边身子上了车,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又拧了一次钥匙。
引擎咳了两声,跟老烟枪一样哼哼了几下,没着。
沈红叶看着熄灭的仪表盘,深吸了一口气。
她试了第三次。
这回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了。彻底死了。
车窗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帘。
沈红叶拿出手机。
她先看了一眼秘书的联系方式,没按。秘书住在城东,赶过来至少四十分钟。
又看了一眼苏瑶的。苏瑶今天飞上海出差了。
她的拇指划了两下,停在陈野的名字上。
“喂。”
“你在哪?”
“健身房。怎么了?”
“我车坏了,在城南,金桥路那个食材公司的停车场。”
“下雨了你没叫道路救援?”
“叫了,排队,说至少一个半小时。”
“你等着,我过来。”
陈野挂了电话。
沈红叶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听雨砸车顶的声音。
二十二分钟后。
一个声音从车窗外面传过来,砰砰砰,是拳头敲玻璃的声音。
沈红叶侧头一看。
陈野站在车门外面,浑身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雨水顺着他的寸头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颧骨流进衣领里。灰色的速干T恤完全贴在身上,布料变成了深灰色,胸口和肩膀的肌肉线条隔着湿透的布料全部暴露出来。
他的左手拎着一件黄色的雨衣,右手扶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把手。
那辆摩托停在车旁边。老款的本田,排气管上锈迹斑斑,后视镜只剩了一个,座椅上的皮套裂了几道口子。
沈红叶打开车门。
“你骑摩托过来的?”
“嗯。”
“下这么大的雨你骑摩托?”
“打车过来要四十分钟,骑摩托二十分钟。”
“你不要命了?”
陈野没搭腔。他把那件黄色的雨衣抖开,直接往沈红叶身上罩。
雨衣很大,套在沈红叶身上垂到了膝盖以下。帽子往前拉了一把,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
雨衣上有股机油味,混着雨水的腥气。但里面是干的。
“你呢?”沈红叶拽了一下雨衣的领口。
“我淋习惯了。”
“什么叫淋习惯了?”
“部队拉练的时候经常淋雨行军,几十公里的山路,雨衣也就头半个小时管用。”
陈野蹲到车头位置,让沈红叶打开引擎盖。
他在雨里扒拉了几下线路,又检查了一下电瓶接口。
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两下继续看。
“电瓶接口氧化了,搭电都没用。得换电瓶。”他直起身子。“今天修不了,等救援来拖走吧。先送你回去。”
“骑那个?”沈红叶看了一眼那辆破摩托。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红叶看了看漫天的雨,又看了看那辆摩托。
“你那个座椅裂成那样,坐上去不硌吗?”
“我在后座铺了条毛巾。”
“毛巾?”
“干净的。”
沈红叶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陈野先上了车,两脚撑地稳住。
沈红叶在后面跨了上去,雨衣的下摆铺开来盖住了大半个后座。
摩托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引擎的震动传到座椅上,连着沈红叶的膝盖一起抖。
“抱紧了。”陈野扭过头说了一句。
雨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水声盖掉了一大半。
“你说什么?”
“抱紧了。”他提高了音量。
沈红叶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过去,两只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摩托冲进了雨幕里。
风灌进雨衣的帽檐,雨水从侧面打过来,沈红叶的脸和脖子瞬间湿了大半。
她把脸埋到陈野的后背上,额头抵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他的T恤完全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随着操控车把的动作在收缩和放松。
脊柱两侧的竖脊肌,硬的。
她环住他腰的那两只手收得更紧了。
雨水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流,流过T恤的布料,流到她的手指缝里。
水是凉的。
但他的身体是烫的。
那种热从他的腰部传过来,穿透湿透的布料,穿透她掌心的皮肤,一直烧到她的指根。
沈红叶的脸埋在他后背上。
雨水和风声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了,她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和他心跳的声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还好吗?”陈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还好。”
“快到了。”
沈红叶没有松手。
她把脸又往他后背上贴了贴。
他后背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混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她就是不想把脸拿开。
十五分钟后。
铁血健身房。
陈野把摩托停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熄了火。
沈红叶从后座下来,雨衣的下摆滴着水。
陈野的状态比她惨十倍。全身没有一个干的地方,T恤裤子全贴在身上,运动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他拉开健身房的门,让沈红叶先进去。
一楼前台没人了,晚上九点,前台小妹已经下班了。
陈野走到吧台后面,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运动外套。
“先擦擦。”他把毛巾递过去。“外套你穿着,里面的衣服湿了就脱了换上。二楼休息室有更衣间。”
沈红叶接过毛巾,又接过外套。
外套是男款的,XL码。她展开来看了看,袖子垂下来长出她手臂一大截。
“你的?”
“嗯。洗过的,干净。”
沈红叶捏了捏外套的面料。抓绒内里,厚实,柔软。
她上了二楼,走进休息室的更衣间。
把湿透的外衫脱了,里面的衬衫也湿了大半。她把衬衫也脱了,只剩一件贴身的吊带。
然后她把陈野那件黑色运动外套套上。
外套太大了,肩线垂到她上臂中段,袖子盖过了手指尖,衣摆到了大腿中间。
她拉上拉链,整个人被外套包裹起来。
领口的位置。
沈红叶低头。
领口的布料贴到了她的鼻尖。
她吸了一口气。
薄荷皂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再底下,是布料纤维里渗着的属于他的体温残留。
沈红叶站在更衣间里,两只手抓着外套的领口,脸埋在里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她放开了领口,拉了拉外套的下摆,走出了更衣间。
楼下传来水声。陈野在吧台后面的洗手台前冲头。
沈红叶站在二楼的扶手边往下看。他弯着腰,水龙头开到最大,两只手在脑袋上胡噜了几下,然后直起身拿毛巾擦了擦。
寸头的好处就是干得快,甩两下就差不多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下半身的运动裤还是湿的,贴在大腿上,走路的时候腿部肌肉的形状一览无余。
沈红叶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休息室的沙发上。
陈野端着两杯热水上了二楼。
他走进休息室的时候,看到沈红叶窝在沙发角落里。
他的外套把她裹成了一团黑色的球,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没了平时的红唇和利落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陈野把热水放在茶几上。
“喝点热的。”
沈红叶伸出手拿杯子,袖子太长,只露出了指尖。
她两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烫的。
“你外套真大。”她说。
“你人小。”
“我一米七算小?”
“穿我外套就是小。”
沈红叶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玻璃上。休息室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
沈红叶窝在沙发里,两手捧着热水,穿着他的外套。
陈野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坐垫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脑海里那道机械提示音连着响了三下。
叮。
【任务完成:暴雨救援。任务描述:在攻略对象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到达。任务奖励:人民币八万元。】
叮。
【隐藏任务完成:体温传递。任务描述:通过物理接触让攻略对象感受到安全感。任务奖励:人民币五万元。】
叮。
【隐藏任务完成:气味占领。任务描述:攻略对象主动穿戴你的私人衣物并停留超过三分钟。任务奖励:人民币五万元。】
总计十八万。
陈野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十八万。
够把一楼那批磨损严重的地垫全换了,再给二楼添一台新的龙门架。
“陈野。”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骑摩托淋雨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把车开坏在半路。”
沈红叶拿杯子敲了一下茶几。
“我那是电瓶老化,又不是我故意弄坏的。”
“我知道。”陈野喝了口水。“明天我找个认识的修车师傅帮你看看,换个电瓶调一下线路就行。”
“你还认识修车的?”
“退伍战友,开了个汽修店。手艺不错,不会坑你。”
沈红叶把杯子放下来,把外套的领口又往上拉了拉。
“这外套我先穿着。”
“你拿走就行。”
“不拿走。穿完还你。”
“穿我的外套还得还?”
“不然呢?你的衣服我白拿?”
陈野看了她一眼。
“红姐,一件运动外套,成本价八十五块。”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沈红叶没回答。
她把脸又埋进了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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