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叶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最后一颗草莓。
草莓的汁水染在指尖上,红的,甜的。
她把最后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碗里的面汤见了底,草莓碟子空了,肚子暖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过没刚才那么凶了,从水帘变成了密密的雨丝。
陈野从沙发上站起来,收了碗和碟子。
“我去洗个澡。”
“嗯。”
“你在这坐着,别乱跑。”
“我能跑哪?外面下着雨,我穿着你的T恤,鞋子还在车里泡着。你觉得我能跑哪?”
“那就好。”
陈野端着碗下了楼,把东西放进厨房的水槽里冲了一下。然后从储物柜里拿了条干毛巾和一件换洗的运动短裤,上了二楼。
他路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看了沈红叶一眼。
她窝在沙发角落里,两只脚蜷在身下,白色T恤的下摆盖到了大腿中段。手机屏幕亮着,她在刷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陈野走进走廊尽头的淋浴间,把门关上了。
没锁。
不是故意不锁,是这个门的锁本来就有毛病。上个月前台小妹报修过一次,他说有空再修,然后就忘了。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
陈野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和肩膀往下流。
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份检测报告的事。
醋酸铊。
氟乙酰胺降解产物。
她说没有人送她吃的。
但她在说谎。
水声哗哗的,蒸汽在淋浴间里弥漫开来。
休息室里。
沈红叶刷了五分钟手机,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刷不进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
天花板上那盏落地灯的光圈在视线里晃了晃。
走廊那边传来水声。
沈红叶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然后她坐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淋浴间的门关着,底下那道缝里飘出水汽。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七分。
沈红叶把T恤的下摆扯了扯,站了起来。
她赤着脚,脚步声很轻,踩在健身房二楼的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休息室。
没人。
她继续往前走。
淋浴间的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这个轮廓已经够了。
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肩膀上,溅开。
肩线的弧度往两边展开,然后收到腰。腰往下是一个流畅的转折。
背部的肌肉在水流冲刷下轮廓分明,每一块的边界都很清晰。
他抬手摸了一把头上的水,手臂弯曲的时候,上臂外侧的肌肉隆起来,带着背阔肌一起动了。
沈红叶站在门外两米的位置,脚底贴着凉凉的地板。
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每分钟十五次左右,升到了二十次出头。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也知道这和三分钟前她不让陈野上来的说辞完全矛盾。
但那是三分钟前的事了。
三分钟前的沈红叶和现在的沈红叶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的沈红叶看着磨砂玻璃后面那个轮廓把水往脸上泼的动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玻璃怎么这么磨砂。
看不清。
她往前挪了半步。
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转了个身,正面对着花洒。水从胸口往下流,顺着腹部中间那条线一直往下。
沈红叶的目光跟着那条水线往下走。
走到肚脐以下的时候,磨砂玻璃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
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红叶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她看到里面那个轮廓的头转了一下。
往门的方向。
沈红叶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墙角的拖把桶。
哐当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很清脆。
水声停了两秒。
“红姐?”
陈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水汽。
沈红叶靠在墙上,心跳在耳朵里砰砰响。
“啊?”
“你在外面?”
“我路过。”
“路过?走廊尽头是死胡同,你路过什么?”
沈红叶咬了一下下唇。
“我来拿吹风机。”
“吹风机在休息室茶几上。”
“我知道,我刚想起来的。”
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水声又响了。
陈野没再说话。
沈红叶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她又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磨砂玻璃。
里面那个轮廓又转过去了,背对着门。
脊柱中间那条沟在水流下面很明显,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
沈红叶把目光收回来,快步走回了休息室。
她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靠垫被她呼出的热气烘得发烫。
三分钟后,水声停了。
又过了两分钟,陈野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换了干净的白色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毛巾搭在脖子上,寸头上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走进休息室,看到沈红叶脸朝下趴在沙发上。
“你干嘛?”
“热。”
“空调二十四度你还热?”
“内热。”
“喝杯凉水?”
“不用。”
沈红叶翻过身来,坐起来,把头发拨到一边。
她的脸有点红,但光线暗,勉强还能混过去。
陈野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挂在椅背上。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雨声变小了,从哗哗变成了沙沙。
休息室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陈野。”
“嗯。”
“你那个淋浴间的门锁坏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上个月就坏了。”
“你不修?”
“忘了。”
沈红叶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修一下。”
“为什么?之前也没人提过这事。”
“因为之前没有女会员在你这洗过澡。”
“你是第一个。”
沈红叶把靠垫抱在怀里,没接话。
陈野从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红姐。”
“干嘛。”
“你刚才在走廊站了多久?”
沈红叶的手指在靠垫上捏紧了。
“谁站走廊了?我说了我去拿吹风机。”
“吹风机从始至终在茶几上,你回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
沈红叶把靠垫往他方向砸了过去。
陈野单手接住了。
“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意思已经说出来了。”
陈野把靠垫放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灯光很暗。
她穿着他的白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半湿地搭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妆,鼻尖泛着薄粉。
“你笑什么?”沈红叶盯着他。
“没笑。”
“你嘴角往上弯了。”
“那是嘴角的自然弧度。”
沈红叶又拿了个靠垫砸过去。
这次陈野没接,靠垫砸在他胸口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你故意不接的。”
“手滑。”
沈红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玻璃上的水珠往下滑,滑出一条一条的痕迹。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陈野。
白色T恤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但腰线还是能看出来,收进去再展开的弧度被薄薄的棉布勾出了一个大概的形状。
“陈野。”
“嗯。”
“今晚回不去了吧?”
“雨没停,你车还在城南。你想怎么回去?”
“你这二楼有没有能睡觉的地方?”
“有张行军床,平时我值夜班的时候睡的。”
“行军床?”
“一米二宽,够你睡了。”
沈红叶转过身。
“你呢?”
“我睡沙发。”
沈红叶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沙发。
“一米八八的人睡这个沙发?腿都伸不直。”
“我睡过更小的地方。”
“部队?”
“嗯。猫耳洞,八十厘米宽,蜷着睡。”
沈红叶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这次她没有坐在另一头,坐在了中间。
靠垫被她扔完了,两个人之间什么隔挡都没有。
她的膝盖离他的大腿大概十厘米。
“你那个行军床在哪?”
“隔壁那个小房间。”
“你带我去看看。”
陈野站起来,带她走到走廊右边的一间小屋。
推开门,里面不大,五六个平方。一张折叠式行军床靠在墙边,上面铺着一床薄被,枕头只有一个。旁边有个小铁柜子,柜子上面放着一瓶水和一把台灯。
沈红叶走进去扫了一圈。
“这就是你的卧室?”
“临时的。家在城北,太远了有时候懒得回。”
“枕头只有一个?”
“一个脑袋用一个枕头,够了。”
沈红叶坐到行军床上,弹了两下。
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这床够硬的。”
“我睡惯了。”
沈红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来试试,看这床两个人能不能躺下。”
陈野站在门口没动。
“一米二的床,两个人躺下去挤。”
“我没说不挤,我说试试。”
“红姐。”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红叶抬头看他。
灯光从走廊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白T恤的领口往左边滑了一点,露出半截肩头的弧线。
“我想让你别睡沙发。”
“那我睡地上。”
沈红叶的眉毛挑了一下。
“陈老板,你是退伍军人还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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