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打在行军床上,刚好照在沈红叶的脸上。
她皱了一下眉,翻身想躲那条光。
翻身的瞬间,腰部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整个腰椎到骨盆之间的肌肉群在集体表达不满。
酸。
胀。
软。
三个字加在一起就是:动不了。
沈红叶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堵灰白色的墙。
不是她卧室的墙纸,也不是酒店的乳胶漆。
行军床。
昨晚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
摩托车,雨,外套,淋浴间,T恤,走廊,行军床。
然后是行军床的弹簧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不是她的丝绸枕套,是一个扁了吧唧的棉质枕头。
上面有薄荷皂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枕头里抬起脸。
身边是空的。
陈野不在了。
行军床的右半边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被掀开叠在一边。
沈红叶试着撑起身子。
胳膊撑到一半,腰就塌了。
酸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换了个策略,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推到半坐的状态,后背靠在墙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陈野的白色T恤,领口歪到了左边,露出大半个肩头。
下半身裹着被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左侧锁骨上方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热热的。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陈野。”
声音哑的,像砂纸在嗓子眼里蹭了一圈。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陈野!”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从楼梯上来的。
陈野推开小屋的门走进来。
白色背心,黑色运动裤,胳膊上还带着一截水渍,看着像刚洗完手。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面:一碗白粥,一碟炒鸡蛋,两根油条(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一小碟咸菜,一杯温水。
“九点了,该起了。”
“我知道九点了。”
沈红叶靠在墙上,两只手扒着被子边缘,没有要下床的意思。
“你怎么不起来?”
“你猜。”
陈野看了她两秒,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铁柜子上。
“腰疼?”
“你说呢?”
“我昨晚给你按了。”
“你按的那点力度跟蚊子挠痒痒一样,有什么用?”
“那你现在要不要我再按一下?”
沈红叶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敢按试试?”
陈野把双手背在身后,退了一步。
“那先吃早饭。”
“我下不了床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让我自己吃?”
陈野把她这句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托盘端起来,放在行军床边缘。
然后他拉了个折叠凳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
“张嘴。”
沈红叶看着他举在面前的那双筷子。
筷子夹着的鸡蛋块,金黄色,边缘带着一点焦,大小刚好一口。
“你喂我?”
“你不是下不了床吗。不喂你,你趴着怎么吃。”
沈红叶张了嘴。
鸡蛋送进去了。
嚼了两下。
咸淡刚好,蛋的边缘焦脆,里面嫩的,加了一点葱花。
“好吃。”
“普通炒蛋。”
“你做的就不普通。”
陈野又夹了一筷子粥送到她嘴边。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
沈红叶喝了一口,米香味在嘴里散开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油条?”
“没买,楼下巷子口有个早餐摊,我六点半下去跑步的时候顺路带的。”
“你六点半就起了?”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四点多。”
“四点多睡六点半起?你睡了两个多小时?”
“够了。”
沈红叶瞪着他。
“你是人吗?”
“上次你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措辞不太一样。”
沈红叶的脸红了。
她抢过他手里的筷子。
“我自己吃。”
“不是下不了床吗?”
“下不了床和动不了手是两回事。”
沈红叶坐在床上,靠着墙,把托盘挪到膝盖上面。
她开始吃早饭。
粥配炒蛋,油条掰成小段蘸着粥汤吃,咸菜就着油条嚼。
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陈野坐在折叠凳上看着她吃。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没了口红和妆容的脸,眉目之间的凌厉感褪了大半。嘴角沾了一粒米,她舔了一下,没舔掉。
陈野伸手帮她把那粒米拨掉了。
拇指碰到了她嘴角外侧的皮肤。
沈红叶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脖子上的那个……”陈野说了一半。
沈红叶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
“锁骨上面那个痕,我昨晚没注意力度。”
沈红叶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锁骨上方。
“多大?”
“两厘米左右。”
“明显吗?”
“穿高领看不出来。”
“现在是夏天,陈野。谁夏天穿高领?”
“那就用遮瑕。”
沈红叶拿起一根油条朝他扔过去。
陈野一只手接住了。
“你以后注意点。”
“注意什么?”
“注意分寸。”
“昨晚分寸好像不是你关心的重点。”
沈红叶又拿起一根油条。
陈野举起双手。
“我不说了。”
沈红叶把油条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自己笑了。
笑声很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她吃完了早饭,把托盘推到一边。
“帮我看看手机,充了一晚上应该满电了。”
陈野从铁柜子上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
沈红叶打开屏幕。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
秘书发了六条,全是工作汇报。
苏瑶发了两条,问律师函的事进展。
还有十五条是城西商会群里的各种@和私聊,全是八卦的。
沈红叶一条一条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停了。
那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句话。
“叶子,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本市过得不错?”
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沈红叶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陈野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不是那种生气的变化,也不是惊讶的变化。
是一种很细微的收缩。
眉心没有皱,嘴角没有动,但整个人的肩膀往上提了一点点。
像一只在安全区域突然听到异响的猫。
“怎么了?”
沈红叶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没事。”
又是那三个字。
语气和上次他问她有没有人送她吃的时候一样。
太轻了。
轻得像在挡什么。
陈野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把空了的托盘收起来。
“我下去洗碗。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你能动了我送你回去。”
“嗯。”
陈野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红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陈野。”
他回头。
沈红叶坐在行军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在她左半边脸上。白色T恤,散乱的头发,锁骨上那道两厘米的痕迹在光线下很显眼。
“昨晚的事。”她说。
“嗯。”
“我不后悔。”
陈野看着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
眼睛直直地对着他,没有闪躲,没有故作潇洒。
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句很认真的话。
“我也不后悔。”
陈野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的,稳的。
沈红叶等到脚步声消失了,重新拿起手机。
她解锁屏幕,打开那条陌生消息。
叶子,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本市过得不错?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滚。
发完之后,她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身蜷在行军床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楼下传来水龙头冲碗的声音,夹着陈野偶尔咳嗽一声。
沈红叶闭上眼睛。
昨晚那通打碎了所有边界的雨夜还在皮肤上留着余温。
但今天早上那条消息的寒意也在指尖上爬。
两种温度在她身上交汇着。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上还有陈野的薄荷皂味道。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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