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一分。
陈野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条下颌线切得更硬了。
邮件已经打开了。
赵国栋发来的检测报告一共四页,PDF格式,页眉印着某省级化工检测中心的红章。
第一页是送检样本编号和基本信息。
第二页开始,数据像一排排子弹,整整齐齐地列在表格里。
醋酸铊,每粒胶囊含量0.8毫克。
氟乙酰胺降解产物,微量残留。
胶囊外壳成分正常,明胶加食用色素,和市面上任何一款保健品的壳子没有区别。
但里面填充的东西,能杀人。
陈野把报告翻到第三页,赵国栋用红色字体加粗标注了一段备注。
按每日一粒的服用频率估算,持续摄入六个月后,人体内铊元素累积量约为急性致死剂量的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
陈野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压得发白。
他拨出了赵国栋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完了?”
赵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实验室里常年泡出来的那种干燥嗓音。
“看完了。”
“那我直说了,这个东西的配比非常讲究,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陈野靠在办公桌边缘,左手揪着自己短袖的下摆,指节收得很紧。
“你把话说明白。”
“0.8毫克一粒,这个剂量卡得很精准,吃下去不会有急性反应,不会呕吐,不会脱发,短期内连血常规都查不出来。”
赵国栋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但铊这个玩意儿有个特性,它不走肾脏代谢的那条路,它走钾离子通道,会在体内慢慢沉积。”
“沉积到什么程度会出问题?”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四到五个月,肾小管会开始出现不可逆损伤。”
陈野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再往后呢?”
“再往后就是慢性肾衰,然后是多脏器功能下降,最后……”
赵国栋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但陈野听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一楼器械区杠铃落地的闷响。
“有没有解?”
“有。第一步,立刻停药,一粒都不能再吃了。第二步,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血液和尿液铊含量检测,确认体内残留量。第三步,上螯合剂,普鲁士蓝或者二巯基丙磺酸钠,把沉积的铊从体内置换出来。”
赵国栋的语速快了一截。
“但这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得确认毒源已经被彻底切断了,如果一边排毒一边还在吃,那螯合剂就是在给她续命,续不了多久。”
陈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桌角放着沈红叶上次落在这里的一个发圈,黑色的,绕了两圈,还带着一根断掉的长发。
“老赵。”
“说。”
“这个配比,需要什么级别的人才做得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最少得是药学或者毒理学专业背景,而且得有渠道拿到工业级的醋酸铊原料。这玩意儿在国内是管制品,普通人买不到。”
“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民间土方子。”
“绝对不是,这是有预谋的,长期的,精确计算过剂量的慢性投毒。”
赵国栋的声音沉了下去。
“野哥,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不是我的事。”
“那是谁?”
陈野没答。
赵国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不说我不问,但我最后提醒你一句,这种案子一旦报警,取证周期非常长,铊中毒在国内的司法鉴定案例本来就少,走法律程序可能来不及。”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是谁在供货。”
陈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倒回去。
昨晚。
一米二的行军床上,沈红叶蜷在他怀里,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松松地揪着他短裤的腰带。
她的指尖是凉的。
不是那种空调吹多了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血液流到末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该有的温度。
他当时以为是体寒。
还有她的心跳。
缠胶带的时候他摸过她的脉搏,86次每分钟,比正常值高了整整一截。
他当时以为是咖啡喝多了。
还有那个闻食物的动作。
每次吃东西之前,她会先把食物凑到鼻尖闻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但那不是习惯。
那是一个长期处于被投毒恐惧中的人,本能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陈野的拳头在桌面上捏紧了,前臂的青筋鼓起来,像一条条绷紧的钢丝。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记着他之前零散收集的信息。
沈红叶办公室抽屉里锁着的那瓶没有标签的胶囊。
附带的字条上写着四个字:注意身体。
他问过她有没有收到别人送的东西,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没有。
她在撒谎。
陈野翻到备忘录的最后一行,那是他前天补录的一条。
胶囊瓶身无品牌标识,瓶底贴有一张手写编号,字迹潦草,疑似批次号。
沈红叶曾在一次聊天中无意间提过,说那是朋友推荐的一款小众养肝保健品,牌子叫什么她自己都记不太清。
陈野当时没追问。
现在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沈红叶提过的那个品牌名。
三个字,中间带一个生僻字,他试了两种输入法才打出来。
搜索结果加载了三秒。
页面跳出来的瞬间,陈野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零结果。
没有官网,没有电商链接,没有任何一条工商注册信息。
他换了一个搜索引擎,又试了一遍。
还是零。
他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把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敲进去。
查询结果:未找到相关企业信息。
陈野把手机屏幕锁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的出风口嗡嗡地吹着冷气,墙上挂着的年度排课表被风吹得纸角翘起来。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品牌。
一瓶精确到毫克级的慢性毒药。
一个每天按时吃药的女人。
陈野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二楼往下看。
一楼大厅里,几个会员正在自由器械区练胸,杠铃片碰撞的声音沿着楼梯传上来。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停车场的方向。
沈红叶今天上午没会,还在他那张行军床上睡着。
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领口大到露出整片锁骨。
她蜷着,呼吸又浅又轻,像一只蜷在安全角落里的猫。
但那个角落不安全。
从来就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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