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铁血健身房二楼私教室。
沈红叶趴在黑色皮面的按摩床上,两条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侧过头看着窗户。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背心,布料裁得很短,堪堪盖住肩胛骨下沿,整条腰线从肋骨末端一直裸到骨盆上缘,皮肤白得在暖色射灯底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陈野站在按摩床右侧,把双手在掌心搓热了三遍。
“今天做脊柱两侧的竖脊肌松解,力度会比平时重一点。”
“你每次说力度重一点,最后都把我按得想骂人。”
“那说明肌肉粘连严重,平时坐办公室的姿势太差了。”
沈红叶哼了一声,把脸埋回胳膊里。
陈野的掌根落在她后颈和斜方肌的交界处,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推。
沈红叶的背心领口往上翻了一截,露出第七节颈椎突起的那块骨节,皮肤底下的肌肉在他掌根碾过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
“疼?”
“还行。”
“学我说话。”
“你说还行我就不能说还行了?”
陈野没接,手掌继续往下走,经过胸椎中段的时候换成了拇指点压,每按一个棘突间隙停留两秒。
沈红叶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一顿一顿的,像被人掐着遥控器调了静音模式。
推到胸椎第十二节的位置时,陈野的右手整个覆上去,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虎口卡在腰椎两侧的竖脊肌上。
沈红叶的背心已经被推到了肩胛骨以上,整条脊柱和两侧的蝴蝶骨全部暴露在灯光底下。
她的腰窝很深,皮肤从肋弓收到髂骨的那段弧度收得极窄,陈野一只手就能把整个腰宽握满。
掌心的热度透进皮肤的时候,沈红叶的脊背弓了一下,腰椎往下压了半寸,臀部的曲线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抬起来。
“放松,你在绷着。”
“你手太烫了。”
“肌肉松解需要热量渗透,忍一下。”
“你这个温度不是渗透,是烙铁。”
陈野的拇指在她左侧腰窝画了一个圈,指腹精准地碾过那块最紧张的筋膜组织。
沈红叶闷哼了一声,手指抓紧了按摩床边缘的皮套,指节弯曲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一倍。
陈野的手没有停。
拇指沿着腰窝的弧度往左偏移了两公分,指腹下面的触感变了。
不是肌肉的弹性,也不是筋膜的韧性。
是一道浅浅的凸起,长约三四公分,边缘整齐,中间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硬了一个级别。
他的拇指就停在那道疤上,没有揉,也没有推。
沈红叶的整个身体在这一秒变成了一块石板。
从肩膀到脚尖,所有的肌肉同时收紧,像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
私教室里安静了四秒,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野的拇指在疤痕的边缘轻轻摁了一下。
“这刀伤是谁留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趴在床上的沈红叶能听见。
沈红叶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
“你在说什么?”
“茶几角磕的伤口是圆弧形的钝挫伤,不会有这么整齐的切割边缘。”
陈野的拇指沿着疤痕的走向滑了一遍,力道很轻,像在读一行盲文。
“三到四公分的创口,深度超过真皮层但没有伤到肌肉筋膜,刀刃从左后方进入,倾斜角度大概三十度。”
沈红叶的手指在皮套上收紧了一圈,指甲陷进了人造革的缝隙里。
“你在后腰挨了一刀,而且是从背后来的。”
陈野把手掌从她腰上移开了,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沈红叶没有动。
趴在那里的姿势维持了整整六秒,然后她撑起胳膊,翻身坐了起来。
背心从肩胛骨的位置滑落回原来的长度,遮住了那道疤。
她抬起头,和站在床边的陈野四目相对。
陈野的眼睛盯着她的,没有躲,也没有追问。
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还带着她后腰残留的体温。
沈红叶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处理。”
三个字。
声音不高不低,像她在公司开会时拍板一个项目的语气。
陈野没有接话。
沈红叶从按摩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脚踝的旧伤让她的重心晃了半秒。
陈野的手伸过来,扣在她左边的肘弯上。
沈红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松手。”
“你脚踝还没好利索。”
“那也跟你没关系。”
陈野的手指松开了,一根一根地撤回来。
沈红叶弯腰去拿放在按摩床底下的运动鞋,弯腰的时候背心又往上翻了一截,那道疤的尾端从布料下缘露出来,像一条没有说完的省略号。
她蹲在那里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手抖没系紧。
陈野蹲下去,伸手把她左脚的鞋带从她手里抽过来,三下两下打了个利落的死结。
沈红叶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说了跟你没……”
“鞋带而已。”
陈野系完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沈红叶站直了身子,接过水瓶,喝了两口。
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陈野的侧脸。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切割边缘,什么倾斜角度。”
她把水瓶拧上盖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教练还是法医?”
“野战部队的卫生员,基础外伤鉴别是必修课。”
“你以前说过你只是普通步兵。”
“卫生员也是步兵编制。”
沈红叶盯了他三秒,把水瓶放在按摩床上。
“陈野,你是不是在查我的事?”
“我在帮你做拉伸恢复。”
“我问你是不是在查我的事。”
陈野跟她对视,他的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壁上摩挲了两下。
“红姐,你后腰上那道疤,我第一次看到是在泳池边给你涂防晒霜的时候。”
沈红叶的睫毛跳了一下。
“你当时告诉我是小时候撞茶几角留的。”
“那就是撞茶几角留的。”
“三十度倾斜角的茶几角,我在宜家没见过。”
沈红叶咬了一下后槽牙,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瞬。
“你管我怎么伤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鉴定。”
“行。”
陈野从口袋里抽出手来,走到私教室门口,把门拉开。
“那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下次做腰部松解之前记得穿长一点的衣服,省得我的手老是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沈红叶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她左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你要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别往里掺和。”
她的声音压到了喉咙底部。
“听到了吗?”
陈野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里有一缕碎发翘起来,蹭着他下巴的方向。
“听到了。”
沈红叶走了。
运动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楼梯口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是她推开了防火门。
陈野站在私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闪了两下。
他转身回到按摩床旁边,弯腰把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拧紧。
视线扫过按摩床脚边的垃圾桶。
不锈钢的桶壁反射着射灯的光,碎纸巾和用过的湿巾堆在最上面。
但在那团纸巾底下,压着一个半透明的东西。
陈野伸手把纸巾拨开。
一枚空的胶囊壳躺在垃圾桶底部,明胶外壳是深棕色的,和市面上任何一款护肝保健品没有区别。
但陈野认识这个颜色。
他从备忘录的照片里见过。
和赵国栋检测报告上标注的送检样本,一模一样。
陈野的手悬在垃圾桶上方,五指慢慢收拢,前臂的青筋从手腕一直鼓到肘弯。
她还在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