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城西星巴克二楼靠窗的卡座。
陈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苏瑶踩着十公分的裸色细跟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二楼安静了半秒。
黑色西装裙剪裁利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日光下晃了一道冷光。
她扫了一圈,锁定角落里的陈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手提包搁在桌角,冲服务员竖了一根手指。
“热拿铁,燕麦奶,少糖。”
服务员走远了,苏瑶才把目光落回陈野脸上,从他的寸头看到下颌线,又从下颌线扫到锁骨。
“你脖子上那道红印是猫挠的?”
陈野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沿刚好挡住喉结的位置。
“健身房器械磕的。”
苏瑶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甲油是冷调的裸粉色,修剪得极其规整。
“陈野,我做律师十一年,证人在我面前撒谎的成功率是零。”
她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裙摆往上提了两公分。
“那道印子的弧度和宽度,是指甲盖留的,不是器械。”
陈野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苏律师,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聊这个的。”
“我知道。”
苏瑶从包里掏出手机,在桌上搁好,屏幕朝下。
“你在微信里说担心红叶的身体,具体什么情况?”
陈野的拇指在咖啡杯把手上摩挲了一圈,指腹擦过瓷面的声音很轻。
“她最近吃东西之前会先闻一下,每次都闻。”
苏瑶的睫毛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野捕捉到了。
“还有呢?”
“心率偏高,静息状态下86次每分钟,比正常值高了至少十五个点。”
苏瑶没接话,拿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杯盖都没揭,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一个健身教练,测心率测得挺勤。”
“她是我的会员,体能数据我每节课都记。”
“你给别的会员也记这么细?”
陈野没回答这个问题,往前倾了两公分,小臂搁在桌沿上,前臂的青筋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
“苏律师,她手脚常年冰凉,指甲盖的血色回流比正常人慢将近一倍,末梢循环有明显问题。”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这不是亚健康能解释的。”
苏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拿铁的热气从杯盖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她半边镜片。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这个动作给了她三秒钟的缓冲时间。
“你想问什么,直说。”
“她平时吃的保健品,谁给的?”
苏瑶盯着他看了五秒整,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变成了慢摇滚。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她吃的那个牌子,我查过,不存在。”
苏瑶揭开杯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燕麦奶的泡沫在杯口晃了两圈。
“你查过?”
“全网查的,工商注册信息也查了,没有这个品牌。”
苏瑶把杯盖搁在一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舌尖在上颚抵了一下。
“陈野,你到底是健身教练还是私家侦探?”
“我是一个发现自己会员可能在吃假药的教练。”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质地。
苏瑶的食指在杯沿上画了半个圈,指甲刮过陶瓷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保健品不是自己买的。”
陈野的背脊挺直了一毫米。
“公司后勤统一采购,走的是行政报销流程,每个月固定配送一次。”
苏瑶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量过尺寸才放出来的。
“负责这条采购线的人叫王德海,三年前进的公司,简历上写的是供应链管理出身。”
“谁招进来的?”
苏瑶的目光从咖啡杯移到陈野的眼睛上。
“沈国梁。”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陈野的瞳孔收缩了零点几毫米,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堂叔。”
“对。”
苏瑶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扣的姿势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
“沈国梁在东北的势力你可能没概念,这么说吧,哈尔滨道外区有三条街的门面房,产权人全是他名下的壳公司。”
她的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十年前沈红叶她爸还在的时候,沈国梁就一直想把餐饮这块业务吞掉,后来她爸出了车祸,沈国梁第二天就开始动股权的脑筋。”
陈野的拇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盖泛白了一瞬。
“车祸?”
“官方定性是意外,雨天路滑,追尾大货车。”
苏瑶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卷宗。
“但红叶从来不信。”
陈野想起了沈红叶后腰上那道三十度倾斜角的刀疤,想起了她吃东西前闻味道的本能,想起了她锁在床头柜里那瓶没有标签的深棕色胶囊。
“沈国梁在她公司里还安了别的人?”
“明面上查到的就王德海一个,但红叶的财务总监李芳是沈国梁前妻的表妹,这层关系红叶自己都不一定清楚。”
苏瑶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个角度。
“陈野,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因为你问了我就得答。”
她的目光变得锋利,像庭审时盯着对方律师的那种眼神。
“是因为我观察了你两个月,你对红叶的上心程度超过了她身边所有人,包括我。”
陈野没有接这句话,手指在咖啡杯把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瑶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锋利感消退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闺蜜特有的八卦嗅觉。
“说到上心,我多嘴问一句。”
她的食指点了点陈野的锁骨方向。
“我闺蜜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强势?”
陈野端起咖啡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嘴唇还有两公分的距离。
“苏律师,这个问题超出了今天的议题范围。”
“你这个回避方式本身就是答案。”
苏瑶靠回椅背,笑出了声,笑完之后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就说嘛,红叶那个体力和脾气,一般男人根本扛不住,你俩的体能加一块儿估计能凑一组铁人三项。”
陈野把咖啡喝完了,杯底的残液在白瓷上画了一个深褐色的圆。
“苏律师,王德海的事,红姐知道多少?”
苏瑶的笑意收了回去,像关掉了一盏灯。
“她知道王德海是沈国梁的人,但她不知道保健品有问题。”
苏瑶的指尖在手机背面敲了三下。
“或者说,她怀疑过,但她没有证据,也不想让身边的人跟着担风险。”
陈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今天的咖啡我请。”
“不用,AA,我苏瑶不占男人便宜。”
苏瑶也站起来,拎起手提包挂在肘弯上,走到陈野身侧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十公分,她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陈野。
“陈野,我最后说一句。”
她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空气听的。
“沈国梁这个人,手上不干净,他让碍事的人消失过,不止一次。”
陈野的下颌线绷了一瞬,咬肌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是打算掺和这件事,就做好准备,别到时候连累红叶。”
“我不会。”
苏瑶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楼梯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鞋跟磕地声,然后是一楼玻璃门开合的气流声。
陈野站在卡座旁边,把桌上的两个咖啡杯摞在一起,推到桌子内侧。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苏瑶的微信。
“忘了说一件事。”
“王德海每个月15号给红叶送一次保健品,下次是三天后。”
陈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收到。”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切成碎片铺在人行道上。
三天。
陈野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裤缝内侧那个拉链口袋的边缘,里面空空的,三粒胶囊昨晚已经寄了出去。
他转身下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红叶的微信。
“你在哪?”
陈野站在咖啡厅门口,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打了四个字。
“刚办完事。”
沈红叶秒回了一个语音,两秒钟,只有三个字。
“过来吃。”
陈野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那辆破本田摩托,拧了一把油门。
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他没有戴头盔,风灌进领口的时候,锁骨上那道被苏瑶一眼看穿的红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三天后,王德海会准时出现在沈红叶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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