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走。
他留了下来。
但什么都没发生。
沈红叶蜷在他旁边,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侧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撮碎发。
她的呼吸频率从刚才的急促慢慢降下来,变得均匀绵长,像一根拧紧的弹簧终于被人松开了一圈。
陈野平躺着,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搁在被子外面。
沈红叶的手指搭在他前臂上,松松地扣着,睡着之后也没松开。
凌晨一点十二分。
陈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的右手慢慢从沈红叶的手指底下抽出来,下床的动作轻得像拆一颗定时炸弹。
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床尾。
床头柜上的药瓶还在。
他拿起手机,调到静音模式,给赵国栋发了一条消息。
“上次那批样本,能不能加测一项?”
赵国栋三十秒后回了。
“什么项?”
“铊在人体内的半衰期,以及停药后多少天体内残余量能降到安全线以下。”
赵国栋发了一个语音过来,他没放,怕吵醒沈红叶,切成文字转述。
“按每日0.8毫克持续四个月计算,停药后铊元素在体内的生物半衰期大约八天。要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不使用螯合剂的情况下,至少需要三到四周。”
陈野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三到四周。
前提是毒源被彻底切断。
如果三天后王德海按时送来新一瓶“保健品”,而他没有拦住——
这个念头被他掐灭了。
他又发了一条。
“老赵,地下渠道的事查到了吗?”
“在查,有点眉目了,东三省能批量制作这种定制胶囊的地下作坊不超过三家,我找人顺线摸,明后天应该能给你名单。”
“快。”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裤兜。
回到床边的时候,沈红叶翻了个身。
被子从她肩膀滑下去,吊带衫的细带歪到胳膊外侧,整片后背暴露在壁灯微弱的余晖里。
陈野的目光从她的肩胛骨一路往下走。
她的后背很白,白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接近银色的光泽。
蝴蝶骨的位置略微突出,说明上背部的肌肉量不足——长期伏案办公的典型特征。
视线继续往下。
胸椎末端。
腰椎起始的位置。
那道疤。
他在泳池边给她涂防晒霜时第一次看到的那道疤。
三到四公分长,边缘整齐,从左后方进入,倾斜角度大约三十度。
在壁灯的余光底下,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陈野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后背。
手指经过那道疤的位置时,隔着被子停了一秒。
他没碰。
但他在心里把那道疤的长度、角度、位置又复核了一遍。
三十度倾斜角,从左后方进入。
右撇子持刀,站在受害者身后偏左的位置,出手高度在腰部以下。
凶器是单面开刃的短刀,刀刃宽度不超过两公分。
这些数据他在部队学外伤鉴别的时候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的伤?
如果是沈红叶父亲“出事”之后——
那这一刀,要么是警告,要么是灭口未遂。
陈野直起身,走到窗边坐下来。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别墅区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停车场里只有三辆车,其中一辆是沈红叶的黑色迈巴赫。
他的本田摩托停在最外面的访客位,后视镜上还挂着下午买菜时超市给的塑料袋。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让他后脊发凉。
一个布局精准到毫克级的慢性投毒。
一个能让人“消失”的堂叔。
一个安插在公司内部三年都没暴露的棋子。
这不是一个人的手笔。
这是一套完整的链条。
清晨六点。
陈野已经在厨房里煮好了粥。
小米红枣南瓜粥,他特意把南瓜蒸烂了碾成泥搅在粥里,甜度刚好,不需要额外加糖。
沈红叶踩着拖鞋下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松弛感。
头发全散着,乱成一团,但乱得很好看。
她的腿很长,从楼梯的高处往下走的时候,每踩一步,热裤下面的大腿肌肉就跟着收缩一下。
皮肤是那种在暖光底下会反光的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底子好加上常年不晒的那种。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你属机器人的?”
陈野把粥盛好端到她面前,旁边摆了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
沈红叶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没闻。
陈野注意到了。
她没闻。
这是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吃东西之前没有做那个闻味道的动作。
他没做声,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
“十点有个电话会议,聊供应链的事,大概一个小时。”
“供应链的对接人是谁?”
沈红叶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这个随便问问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陈老板。”
陈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正面回答。
“红姐,你信不信我?”
沈红叶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问得真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问合适?”
“等你把厨房收拾完再问。”
陈野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在她身后经过。
沈红叶的后脑勺刚好对着他的胸口位置,散落的头发蹭着他运动衫的面料。
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红姐。”
“嗯?”
“你身上除了后腰那道,还有几道疤?”
沈红叶的背脊僵了一瞬。
客厅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别墅区保安换班时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
“你是不是非要把所有伤口都看一遍才罢休?”
“我不看。你告诉我就行。”
沈红叶的下巴收紧了。
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后腰一道,左边小臂内侧一道。”
她停顿了一秒。
“锁骨下面还有一道,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了。”
三道。
陈野的拳头在身侧捏了一下,前臂的肌肉鼓了一瞬。
“都是同一个人?”
沈红叶没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野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后槽牙咬合的声音。
三道刀伤。
后腰、小臂内侧、锁骨下方。
后腰那道是从背后来的偷袭。
小臂内侧那道是防御性伤口——说明她在挡刀。
锁骨下方那道最浅,可能是挣扎过程中被划到的。
这三道伤拼在一起,能还原出一个完整的场景:
有人从背后持刀突袭,她本能地转身格挡,小臂内侧挨了一刀,刀锋顺着胳膊的弧度往上滑,在锁骨底下划了一条浅痕,然后她被人推了一把或者摔倒了,后腰暴露出来,挨了最深的那一刀。
陈野把碗摔在洗碗池里的声音比他预期的大了一点。
沈红叶在客厅里扭过头看了一下。
“碗碎了?”
“没碎,手滑了。”
陈野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别墅区的后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在晨光里投下一排排方方正正的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在胸口的那股劲压下去。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三天后。
王德海会按时出现。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暴跳如雷的陈野。
他需要的是一个冷到骨头里的陈野。
他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走回客厅。
沈红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他刚才泡好的红枣水,眼睛看着窗外。
“红姐。”
“又要问什么?”
“不问了。”
陈野在她旁边坐下来,伸出右手搭在她后颈上,掌心包着她的脖子,拇指按在后脑勺底下的风池穴上,缓慢地揉了一圈。
沈红叶的肩膀垮了一寸,整个人的重心往他的方向歪过去。
“你手也太烫了。”
“排毒。”
“什么排毒?”
陈野没回答,拇指继续在她后颈上画着圈。
沈红叶的眼皮沉了下来,杯子里的红枣水晃出一圈涟漪。
“陈野。”
“嗯。”
“你真的不怕?”
陈野的拇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揉。
“红姐,我在战场上挨过7.62口径的子弹,在零下三十八度的雪地里趴了四十个小时不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沈国梁不是子弹,也不是零下三十八度。”
沈红叶的手指在杯壁上捏了一下。
“你知道他叫沈国梁了。”
“苏瑶说的。”
“苏瑶真是欠收拾。”
“她是担心你。”
“那你呢?”
陈野偏过头看她的侧脸。
她的侧颜在清晨的光线里轮廓很柔,颧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鼻尖微微翘起来,嘴唇自然微张。
这张脸放在任何场合都够杀人的。
但此刻她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薄到如果他不是坐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是担心你。”
陈野收回目光,手掌从她后颈上撤开。
“我只是不允许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碰你一根头发。”
沈红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的短袖里面。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洗衣液的味道。”
“骗人,是你的体味。”
陈野的右手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薄薄的针织吊带衫,掌底下方就是那道疤的位置。
他没有碰。
手掌在疤痕上方三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隔着一层布料。
隔着一道再也长不回去的伤。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张开,像一面不够大的盾,试图把已经存在的伤口罩在掌心的阴影里。
客厅里只剩呼吸的声音。
两个人的。
一快一慢。
然后慢慢同步。
陈野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屏幕亮了一下。
赵国栋。
“名单出来了,三家地下作坊,其中一家的注册法人跟哈尔滨道外区一家壳公司有交叉持股关系。你猜那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陈野没有伸手去拿手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红叶。
她已经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呼吸又浅又轻。
指尖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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