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陈野坐在健身房二楼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赵国栋发来的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地下作坊名单。
东三省范围内能定制微剂量药物胶囊的地下加工点,一共三家。
一家在长春,做保健品贴牌代工,规模小,主要给微商供货。
一家在沈阳,半合法的生物科技公司,有正规厂房但许可证过期两年没续。
第三家在哈尔滨,注册名是“北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刘全。
赵国栋在第三页用红字标注了一段话。
“北域生物的股权穿透后,有一家持股15%的壳公司叫'兴盛源商贸',注册地址是哈尔滨道外区景阳街127号。这个地址名下还挂了另外四家壳公司,其中三家和沈国梁名下的'国梁实业'存在资金往来。”
陈野把手机屏幕锁了,靠在椅背上。
链条很清晰。
沈国梁——壳公司——地下作坊——定制毒药胶囊——王德海——沈红叶的床头柜。
每一环之间隔了至少两道防火墙,常规调查根本穿不透。
但赵国栋不是常规的人。
这哥们在部队的时候是连队里的文书兼通信兵,转业后去了省级化工检测中心干技术,业余时间帮公安的朋友做过三次毒物鉴定。
比起陈野脑子里装的那套野战搏击和外伤鉴别,赵国栋的技能树完全点在了另一条线上——化学分析和信息挖掘。
陈野给他回了一条微信。
“北域生物的生产记录能查到吗?特别是最近六个月的出货清单。”
“难,地下作坊没有正规台账,但我可以试试从原料供应端反查,醋酸铊的采购渠道全国就那么几条,我让人顺着摸。”
“多久?”
“一周左右。”
陈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周。
足够王德海送完这个月的货,再下一个月还有一次。
他不能等一周。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国栋。
沈红叶。
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听了。
沈红叶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嗲。
是紧的,绷着的,像一根被人拧了半圈的钢丝。
“陈野,你下午有空吗?”
他回了一条文字。
“怎么了?”
沈红叶没有再发语音,改成了文字。
“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哈尔滨的区号。”
陈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谁打的?”
沈红叶的回复隔了十五秒。
“沈国梁。”
陈野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回消息,直接拨了沈红叶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
“公司。”
“他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陈野能听到沈红叶办公室里空调的底噪,嗡嗡的,和他健身房二楼的出风口一个频率。
“他说想来看看我。”
陈野的下颌线硬了一截。
“什么时候来?”
“他说这周末。”
今天周三。
这周末就是两三天后。
和王德海的送药时间几乎重合。
陈野在办公桌旁边来回走了两步,运动鞋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磨擦声。
“他以前多久联系你一次?”
“半年左右打一次电话,过年过节发个红包。”
“这次跟以前的口气一样吗?”
沈红叶停了一拍。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打电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叔叔长叔叔短的,今天他话特别少,就说了三句,家里都好吧,你身体怎么样,这周末我过来看看你。”
陈野的脚步停了。
“你身体怎么样。”
这五个字。
他在心里过了三遍。
一个正在暗中给侄女下毒的人,打电话问“你身体怎么样”。
“红姐。”
“嗯。”
“他问你身体怎么样的时候,语气是关心的那种,还是确认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确认。”
陈野的拳头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骨节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确认投药效果。
四个月了,按赵国栋的计算模型,醋酸铊的累积量已经达到致死剂量的百分之三十七。
再过四五个月就会进入不可逆的器官损伤阶段。
沈国梁选在这个节点亲自来,不是看望。
是来验收进度。
“红姐,他来之前你别见他。”
“我不可能不见他,他是我堂叔,如果我刻意回避,他会起疑心。”
陈野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搓了两下,指甲刮过塑料壳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你见他的时候,我在场。”
“你?”
“对。”
“你以什么身份在场?”
“你的私人教练。”
沈红叶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里面裹着一股苦味。
“陈野,沈国梁这个人不是孙旭明那种蠢货,你在他面前装教练他三秒钟就能看穿。”
“我不装教练。”
“那你装什么?”
“我不装。”
陈野的声音平了下来。
“我就站你旁边,他爱怎么看怎么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野以为信号断了。
“红姐?”
“我在。”
沈红叶的声音放柔了半个调。
“你今晚来我这边吃饭。”
“食材我来买。”
“顺便带套换洗衣服。”
陈野的脚步停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脸上,在颧骨和鼻梁的交接处投下一道硬朗的阴影。
“红姐,你这是让我住你那?”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别废话了。”
电话挂了。
陈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到桌前,把赵国栋发来的三份文件截图保存到一个加密相册里,然后把聊天记录清空。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包里面是他退伍时带回来的几样东西。
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一个微型录音笔,充满电能续航七十二小时。
一副防割手套。
一个野战急救包。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从衣柜里抽了两件干净的短袖和一条运动裤,卷好,和帆布包一起塞进一个大号双肩背包里。
下楼的时候,一楼大厅里有三个会员在自由器械区练胸。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背着包,歪着头问了一句。
“陈哥,你出差啊?”
“去客户那边做两天上门私教。”
“哪个客户这么豪,请上门服务?”
陈野推开健身房的玻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黑金VIP。”
他跨上摩托车,拧了一把油门。
摩托冲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健身房的招牌越来越小。
“铁血健身”四个大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陈野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在前方平直的马路上。
路的尽头,城南方向,是御龙湾别墅区。
他的右手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那条消息来自谁。
要么是沈红叶让他顺便带一瓶卸妆水。
要么是赵国栋又挖到了新东西。
不管是哪个,他今晚都必须坐在沈红叶的餐桌对面。
周末,沈国梁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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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超市里转了二十分钟。
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鲈鱼,一把小葱,一块嫩豆腐。
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国栋。
“野哥,还有个事忘说了。”
“讲。”
“我让人查了一下王德海这个人,他的社保缴纳记录显示,他在进沈红叶公司之前的最后一个工作单位是哈尔滨的一家物流公司。”
“哪家?”
“兴盛源商贸旗下的'国运物流'。”
陈野拎着购物袋站在超市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兴盛源商贸。
那家持有地下制药作坊15%股权的壳公司。
沈国梁的壳公司。
王德海在进入沈红叶公司之前,就在沈国梁的产业链条上。
“王德海不是后勤采购员。”
陈野的声音像一片淬了冰水的铁。
“他是沈国梁的投毒执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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