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十点。
御龙湾别墅区门口。
一辆黑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缓缓驶入大门,车窗贴了深色膜,什么都看不透。
陈野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车穿过林荫道停在门前。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两个人。一米八左右,黑色夹克,站在车门两侧。不是保镖公司的那种做派,脖子粗,站姿外八,重心压得低——打过架的人。
然后是沈国梁。
五十出头,一米七五,身材保持得不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立领的黑色衬衫。头发往后梳,发际线退了一截,但梳得规整。脸上不胖不瘦,颧骨宽,眼窝深,嘴唇薄。
他下车的时候扣上了大衣的最后一颗扣子,然后扫了一眼别墅的外墙。
那个扫视的动作让陈野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不是看房子。
是在数窗户。数哪些窗帘拉了,哪些没拉。
职业习惯。
“来了?”沈红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野转身。沈红叶站在卧室门口,换了一件黑色的收腰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妆化得比平时浓一度,嘴唇是正红色。
战斗色号。
“带了两个人。”
“老规矩了,他出门从来不少于两个跟班。”沈红叶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瘦了。”
“你在心疼他?”
“我在判断他还能活几年。”
门铃响了。
两个人下楼。
陈野走在沈红叶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背包放在二楼没带下来,但裤兜里那支录音笔已经打开了。
沈红叶拉开门。
沈国梁站在门口,两个随从落后三步,站在台阶下面。
“红叶,叔来了。”
他的声音是那种东北中年男人特有的浑厚与亲切,带了一点沙,像烧过的木炭表面粗糙的质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外辐射,看着是一张慈祥的脸。
但他的眼珠子不动。
笑的时候嘴角在动,眼角在动,唯独眼珠子纹丝不动,钉在沈红叶的脸上,像两颗上了膛的铅弹。
“叔,进来坐吧。”
沈国梁迈进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站在玄关侧面的陈野。
脚步没停。
但视线切过去的那零点几秒,他把陈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寸头。古铜色的皮肤。颈部肌肉的围度。站立时重心在前脚掌。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插口袋。
沈国梁走进客厅坐下来,接过沈红叶递的茶。
“这位是?”
“我的私人教练。”沈红叶坐在他对面。“最近在练体能,他上门指导。”
沈国梁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陈野。
“身体不舒服还练什么体能,别练坏了。”
这句话里有一个词。
不舒服。
他知道她不舒服。
沈红叶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陈野从沙发上站起来。
“沈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陈野,退伍军人,现在经营一家健身房,是沈总的签约私教。”
沈国梁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小陈是吧,哪个部队的?”
“新疆军区某步兵团,野战部队。”
沈国梁的眉毛动了一下。
“野战部队的兵,退伍当私教,可惜了。”
“不可惜。”陈野在沈红叶旁边坐回去。“教练的职责也是保护学员,跟部队一样。”
保护。
这个词落在沈国梁的耳朵里,他手里的茶杯转了一个角度。
客厅安静了三秒。
沈国梁把目光收回到沈红叶脸上。
“红叶,叔这次过来是想跟你聊聊公司的事。东北那边的几家门店今年利润下滑不少,供应链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叔想着是不是调一调架构——”
“叔。”沈红叶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高,但断得很硬。
“王德海走了,你知道吧?”
沈国梁的手停了。
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端茶。
“王德海?哪个王德海?”
“你三年前推荐到我公司后勤部的那个王德海。”
沈国梁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哦,那小子,我记得,以前在我朋友公司干过物流,干活还行,怎么了?”
“他走之前把这个月的保健品送来了。”沈红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那瓶保健品,被检测出了醋酸铊。”
客厅的空气冻了。
沈国梁的脸上那副慈祥的褶皱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像一层面具被人从底下掀开了一个角。
“红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把赵国栋的检测报告调出来。
他把手机递到茶几中央。
“每粒含醋酸铊0.8毫克,持续服用四个月,体内累积已达致死量百分之三十七。”
沈国梁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野。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慈祥都消失了。露出来的是一种陈野在战场上见过的东西。
杀意。
不是冲动的那种。是冷的,计算过成本和收益的那种。
“小陈教练。”沈国梁的声音降了一个八度。“你一个外人,管得是不是宽了点?”
陈野的脊背靠在沙发上,两条腿自然分开,姿势比沈国梁还松弛。
“沈先生,胶囊的供货商是北域生物科技,法人刘全,背后持股公司叫兴盛源商贸,实际控制人——”
他停了一拍。
“您自己填这个名字吧。”
沈国梁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客厅门口的两个随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沈红叶也站起来了。
“叔,你坐下。”
沈国梁没看她。他看着陈野。
“小伙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陈野也站了起来。
他比沈国梁高了整整一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速干T恤下面的肌肉轮廓绷成了一块铁板。
“我知道。”
陈野的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
“我在跟一个给自己亲侄女下了四个月毒的人说话。”
沈国梁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门口的两个人又往前迈了半步。
陈野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握着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亮着。
“从进门到现在,十四分钟,全程录音。”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连你刚才那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都录进去了。”
沈国梁的呼吸粗了一拍。
“另外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北域生物的原料采购记录、王德海的社保流水、兴盛源商贸和国梁实业的资金往来,已经加密存储,备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陈野把手机揣回口袋。
“您今天要是跟沈总好好谈,这些东西暂时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您要是不想谈——”
他偏了一下头,看了门口那两个随从一眼。
“您带来的这两位,不够用。”
沈国梁盯着他看了十秒整。
十秒之后,他缓缓坐了回去。
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重新浮起一层笑。
那种笑比刚才的杀意更让人背脊发凉。
“红叶。”他的目光转向沈红叶。“你找了个好教练。”
沈红叶站在陈野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了一下陈野的手背。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叔,我爸走了五年了。这五年,你动过的手段,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沈红叶的眼神沉到了底。
“等一个能站在我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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