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玉佩。
一块在我口袋里,缺了一角。
一块在老人手里,完好无损。
我愣愣地看着那两块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这……”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完整的玉佩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些抖。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缺口和缺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一块的。
本来就是一块的。
“三百年前,”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那块玉是完整的。那位唤醒者把它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了我爷爷。”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那天晚上,我爷爷逃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对面来了一百多人,我们只有四十几个守园人,加上那位唤醒者,不到五十。第三天晚上,我爷爷撑不住了。他扔下手里的刀,跑了。”
洞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远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跑了三十里,跑到天亮,跑到腿抽筋,跑到再也跑不动。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山,全是火光。”
老人的手微微发抖。
“他以为所有人都死了。那位唤醒者,他的兄弟们,那些树,全都死了。他在山里躲了三个月,不敢出来。三个月后,他偷偷摸回去——”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那位唤醒者还活着。身上中了七刀,靠在一棵老荔枝树上,看着他。”
“他说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回来啦?回来就好。”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位唤醒者把那块玉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我爷爷。他说——这块玉,你拿着。什么时候你觉得能还了,就还回来。”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
“我爷爷活了九十三岁,临死前把这块玉交给我爹。我爹活了八十七岁,临死前交给我。我今年……”
他算了算,笑了。
“记不清了。反正活够了。”
他把那块完整的玉塞回我手里。
“三百年了。该还了。”
我握着那块玉,温热的,不知道是被他捂热的,还是本来就这个温度。
“那位唤醒者后来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那场仗打完,他就走了。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一直活着,活到现在。”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我信一件事——他肯定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唤醒者。”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在他干枯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他掰那块玉的时候,跟我爷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玉合上的那天,就是该还的时候。”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块已经合在一起的玉。
合上了。
就在刚才,它们合上了。
“那……”我抬起头,“我该怎么还?”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
那个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响。林远想去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他站直了,看着我。
那具干枯的身体,在这一刻,忽然挺得像一棵老树。
“你跟我来。”
他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杖,慢慢往洞深处走。
我跟上去。
洞比我想的深。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插着一把刀。
那把刀锈得厉害,刀身上全是斑驳的锈迹,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它的形状还在。
狭长的刀身,微微弯曲的刀背,还有刀身上隐隐约约的花纹。
老人站在刀前面,没有回头。
“三百年前,那位唤醒者用的就是这把刀。打完那场仗,他把刀插在这里,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什么时候下一个唤醒者来了,让他自己拔。”
我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
三百年前的刀。
那位唤醒者用过的刀。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握住刀柄。
刀柄冰凉,锈迹硌手。
我试着拔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拔了一下。
还是不动。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一起握住刀柄,用尽全力往外拔——
刀动了。
不是往外动。
是往里动。
往我手里动。
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刀柄涌进来,顺着我的手臂往上冲,冲到肩膀,冲到胸口,冲到脑袋里——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不在山洞里。
我站在一片果园里。
月光很亮,照得满园银白。
但这不是我的果园。
这些树,比我的那些老得多,大得多,每一棵都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
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我低头一看,脚下是焦黑的土地。
远处,有火光。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一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一棵老荔枝树前面。
他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他的面前,躺着一地的人。
他手里握着那把刀——就是刚才插在石头上的那把——刀身上还在滴血。
有人从后面冲上来,他一刀劈过去,那人倒下了。
又有人冲上来,他又是一刀。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冲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也没有人冲上来了。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愣住了。
那张脸——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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