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
我的脸。
不,不对——是我的脸,但不是我的眼神。
那个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像深夜的刀锋,像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
他站在尸堆里,握着滴血的刀,看着我。
不是看着我这个方向。
是看着我。
穿过三百年的时光,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诡异。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
我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抬起头看着我。
“这刀,你拔出来了。”
我拼命想说话,想问他你是谁,想问他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给我机会。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焦黑的泥土,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那就该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往火光里走。
往那些还在冲过来的人里走。
我想喊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一个人走进那片火光里,走进那些喊杀声里,走进那片混乱和血腥里。
他的背影,和我的背影一模一样。
然后——
画面碎了。
火光、人群、焦黑的土地、满园的巨树,全都碎了,像一面镜子被砸碎,碎片四散飞舞。
我猛地睁开眼。
还是那个山洞。
还是那个石室。
我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那把刀还在我面前。
插在石头上。
我的两只手,还握着刀柄。
老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远站在石室入口,一脸紧张,想过来又不敢动。
“你看到了?”老人问。
我喘着气,点头。
“看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他……他和我长得一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当然一样。”他说,“因为他就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石室另一侧,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烂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他翻了翻,找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面铜镜。
锈迹斑斑,几乎看不清人影。
但凑近了,还是能看见。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
和刚才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三百年前那个人,”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姓陈,名唤青山。他死的那天晚上,站在那片果园里,守了三天三夜,杀了四十三个,最后自己中了七刀,靠在树上等死。”
他把铜镜从我手里拿回去。
“他没死。但也没活。”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老人把那面铜镜放回杂物堆里,背对着我说:
“你听说过‘转世’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
“他是你,你是他。”老人回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同一个人,同一个魂。只不过他死的时候把刀插在这里,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百年前那个杀了几十个人的唤醒者,是我?
不对,是前世的我?
“那……那些他杀的人呢?”
老人嘴角扯了扯。
“也回来了。”
洞里的温度好像忽然降了下来。
林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有点抖:
“阿公,您是说……林子豪他们……”
老人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我想起林子豪那张白得发青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二十年前你爹也是这么说的”,想起他那些手下看这片果园的眼神——
那不只是贪婪。
那是恐惧。
和仇恨。
“三百年了,”老人的声音很慢,“他们家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家那个人的债,迟早要还。”
我看着手里的刀。
三百年前我用过的刀。
现在又回到了我手里。
不,是回到了我自己手里。
“我该怎么做?”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石室的顶部。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把刀,你拔出来了。”
“嗯。”
“那就该你了。”
又是这句话。
刚才幻境里那个人,也说了这句话。
“该我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我。
月光从石室顶部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干枯的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你进去的时候,”他说,“看见他站在什么地方?”
我想了想。
“一棵老荔枝树前面。”
“那棵树下,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石室入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三百年前,他守的那片果园,就在你现在这片果园下面。”
我一愣。
“下面?”
“你们村那个山坡,三百年前是平的。后来山洪暴发,泥石流下来,把整个果园埋了。你爷爷的果园,是在那上面重新开的。”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棵老荔枝树,就是当年那棵。”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荔枝树。
我每天靠着的那棵老荔枝树。
它在那里站了三百年?
“那……它知道吗?”
老人笑了。
“你回去问它。”
说完他就走了,拐杖敲在石头上,笃、笃、笃,一下一下,消失在黑暗里。
我和林远站在石室中,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远才开口:
“你信吗?”
我看着手里的刀。
那把刀还是锈迹斑斑,但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有些温热。
像是活的。
“我不知道。”我说。
林远沉默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我把刀插回石头上,转过身。
“回去。”
“回去干什么?”
我往洞口走。
“问那棵老荔枝树,它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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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和林远一路无话,顺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忽然看见山坡上有人。
不止一个。
十几个。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往山下看。
林子豪。
他也看见我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比昨晚更冷。
“小兄弟,”他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明天晚上,我再来。”
他顿了顿。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来。”
说完他一挥手,那十几个人跟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林远站在我旁边,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他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林子豪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有些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
两块已经合在一起,温温热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明天晚上。
是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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