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果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老荔枝树还在老地方站着,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等我。
我走到它面前,站定。
“你瞒了我多少事?”
老荔枝树的树干上,那张苍老的脸慢慢浮现出来。它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三百年前的事。”我说,“知道了你在这站了三百年。知道了那片被埋掉的果园。”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它说,“这下面埋着什么吗?”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
“埋着什么?”
老荔枝树没有回答。
但它的枝叶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
“挖开。”它说,“往我脚底下挖。”
我愣住了。
“现在?”
“现在。”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屋里拿了锄头。
林远没走,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帮你。”
他去找了把铁锹,我们俩一起动手。
挖了大概半个钟头,锄头忽然碰到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
是软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
月光照下来,我看见了——
一只手。
白骨森森的手。
我往后一退,差点坐在地上。
林远也愣住了,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那只手从土里伸出来,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慢:
“继续挖。”
我看着那只白骨手,浑身发冷。
“这是谁?”
“继续挖。”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锄头,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钟头,土坑越挖越大,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具尸骨。
是很多具。
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有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有的骨头断了,有的头骨上有裂痕。
林远在旁边数着,数着数着,声音变了:
“十一……十二……十三……”
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我,脸色惨白。
“十七具。”
十七具尸骨。
埋在老荔枝树底下。
埋了三百年。
我跪在坑边,胃里一阵翻涌。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轻,那样慢:
“这些人,是那天晚上死的。”
“那天晚上?”
“三百年前,”老荔枝树说,“那位唤醒者守了三天三夜,杀了四十三个。但守园人也死了十七个。就是他们。”
我愣住了。
“他们是守园人?”
“是。”
“那为什么埋在这里?”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位唤醒者说,让他们守着我。”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十七个人。
死了三百年的十七个人。
就埋在这棵老荔枝树底下,守了它三百年。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老荔枝树说,“他们埋下去那天,我就知道。那位唤醒者亲手埋的,埋完坐在我底下,坐了一夜。”
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那一夜他没说话。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树干,说——”
“说什么?”
“‘老伙计,替我看着他们。等我回来。’”
夜风吹过,那些尸骨静静地躺在坑里,月光照在它们上面,白得刺眼。
林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抖:
“那……林子豪他们,知道吗?”
老荔枝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他们当然知道。
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只是仇恨,还有这片埋了十七具尸骨的土地。
他们要的不是这片果园。
他们要的是这十七个人的命。
不,不是这十七个人的命。
他们要的是那个杀了他们四十三个人的唤醒者的命。
也就是我。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坑里那些白骨。
三百年前,他们是站在我这边的。
三百年后,轮到我了。
“把他们埋回去吧。”我说。
林远看着我。
“埋回去?”
“嗯。”
我们俩一起动手,把土重新填回去。
填到最后,我停下来,看着那只白骨手慢慢被泥土覆盖。
月光下,它像是挥了一下。
像是在跟我告别。
又像是在说——
该你了。
土填平之后,我站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那片平平整整的地面。
“明天晚上,”我说,“林子豪会来。”
老荔枝树没说话。
“他会带很多人来。”
还是没说话。
“我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老荔枝树的枝叶忽然晃了晃。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情绪:
“木头。”
“嗯?”
“你往那边看。”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影。
不是林子豪那边的人。
是另外的人。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铁锹,有的空着手。
月光下,那些人的脸渐渐清晰。
有赵山河。
有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有那天晚上跟着赵山河来的那六个人。
还有——
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他们从山路上来,从树林里出来,从村子里来,一个接一个,走到果园边缘,站定。
赵山河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你挖出来了?”
我一愣。
“你知道?”
赵山河点点头。
“这底下埋着十七个人,守园人里谁都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三百年来,守园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一句话——”
“什么话?”
“什么时候那棵老荔枝树底下挖开了,什么时候就是该还的时候。”
他往旁边让了让。
月光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果园。
老的七八十岁,拄着拐杖。
小的十几岁,眼神明亮。
他们站成一片,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月光照在上面,我看清了——
是一块玉。
跟我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玉。
不,不对。
不是一模一样。
他那一块,缺的角跟我那块正好相反。
他看着我,声音苍老却有力:
“陈家的人,三百年前欠的债,三百年后该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块玉递给我。
“我们这些人,今天来,就是来替你先人还债的。”
我接过那块玉。
两块玉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三百年。
终于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