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挂在半空,离天黑至少还有三个钟头。
但山坡上那些人影,已经密密麻麻地压过来了。
“不是说明晚吗?”林远的声音发紧。
赵山河没理他,死死盯着山坡上的动静。那些人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提前发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我们发现。
“他们想趁天亮打。”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过来,站到赵山河旁边,“晚上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场,他们不傻。”
我站在老荔枝树底下,手心里全是汗。
四十四个人。
对面呢?
一百?两百?
看不清。山坡上全是人,像一群蚂蚁慢慢爬过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有些人的手里闪着光——刀,铁棍,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陈木。”赵山河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
“你记不记得老荔枝树昨晚说的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这里是三百年的老地方,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赵山河点点头。
“你去跟它们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该醒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醒了?
那些树,不是一直醒着吗?
但赵山河已经转身走了,迎着那些人来的方向走去。那四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枯草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扛着锄头的,拎着铁锹的,空着手的。四十四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林远没有走。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走远,忽然开口:
“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走的。”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点红。
“我妈说,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说完,大步追了上去。
我一个人站在老荔枝树底下。
风吹过来,带着山坡上那些人的声音——喊叫声,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已经开始了吗?
“木头。”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它。
树干上那张苍老的脸完全浮现出来,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听见了吗?”它问。
“听见什么?”
“它们在叫你。”
我闭上眼。
无数个声音涌进耳朵里——芒果树、龙眼树、小荔枝树、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还有那棵刚发芽的小梨树苗。它们在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又急又响。
“陈木——”
“陈木——”
“陈木——”
它们在等。
等我开口。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这片果园。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杀了四十三个。他把十七个守园人埋在老荔枝树底下,把刀插在石头上,说——等我回来拿。
三百年后,我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该醒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
但那一瞬间,整个果园静了一秒。
然后,动了。
最先动的是老荔枝树。
它那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的树干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枝条像无数条手臂一样伸向天空,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紧接着,芒果树动了,龙眼树动了,那些小的也动了——它们不是在风里晃动,是真的在动,枝条在挥舞,树根在泥土里翻涌。
整个果园,像一头沉睡了三百年终于醒来的巨兽。
我听见山坡上传来的惊呼声。
那些人停下来了。
他们看着这边,看着那些挥舞的枝条、翻涌的泥土、像活过来一样的果树,有的人往后退,有的人直接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站住!都给我站住!”
林子豪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又尖又利。
但那些人还是在退。
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
“怕什么?几棵树而已。”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老得看不出年纪,比山洞里那个老人还要老。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背佝偻得像一张弓。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林子豪在他旁边,态度恭敬得像个孙子。
老头看着果园这边,看着那些还在挥舞的枝条,忽然笑了。那笑声像砂纸磨过铁锈,刺得人头皮发麻。
“三百年了,”他说,“终于又见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整个果园的树,忽然静了一瞬。
我听见老荔枝树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恐惧:
“是他……”
“谁?”我问。
老荔枝树没有回答。
但那个老头替我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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