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果园,直直落在我身上。
“陈家的后人,”他说,“你祖宗欠我家的债,今天该还了。”
他举起那根黑色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轰——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我差点站不稳。果园里那些正在挥舞的枝条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齐刷刷垂了下去。
小荔枝树发出一声尖叫。
芒果树在呻吟。
龙眼树那个细细的声音哭喊着:“疼……好疼……”
只有老荔枝树还站着。
但它也在抖。
那个老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赵山河带着人冲上去,但还没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出去。林远飞出去三丈远,砸在一棵树上,落地之后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吐出一口血。
“林远!”
我喊了一声,想冲过去。
但老荔枝树的声音把我定在原地:
“别动。你过来也没用。”
“那是谁?!”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瞬。
“三百年前,被那位唤醒者杀了四十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儿子。”它的声音很慢,“他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三百年。
等了三百年。
那个人,活了三百岁?
老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步。
他已经走到果园边缘了,离我不到五十米。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陈家的后人,”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树动不了,守园人被打飞了,那个老头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
但我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挡在老荔枝树前面。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难听,像夜枭在叫。
“有种。”他说,“跟三百年前那个一样。”
他举起拐杖。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细细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小孩在说话:
“不许欺负他。”
我猛地回头。
那棵刚发芽的小梨树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土里拔了出来——不对,不是拔了出来,是长了出来。它的根还扎在土里,但整棵树苗像一个人一样挺直了身子,那三片嫩绿的叶子张开,挡在我面前。
它那么小,小得还没我膝盖高。
但它站在那里,对着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头,说:
“不许欺负他。”
老头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百年,不止他一个人在等。
这片果园,这些树,也在等。
等一个唤醒它们的人。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三片嫩叶。
“谢谢你。”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那个老头。
“你儿子死了三百年了。”我说,“我祖宗杀的。你要是想报仇,冲我来。”
老头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好。”他说,“那就冲你来。”
他举起拐杖。
我闭上眼睛。
但那一棍,没有落下来。
我听见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睁开眼,我看见老荔枝树的枝条死死缠住了那根拐杖,枝条上冒出阵阵白烟,像是被火烧一样。
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开:
“木头,三百年前他埋的那把刀呢?”
刀。
山洞里那把刀。
“没带!”
“去拿!”老荔枝树的枝条在冒烟,在焦黑,但它还在死死缠着那根拐杖,“快去!只有那把刀能杀他!”
我转身就跑。
往山上跑,往那个山洞跑。
身后传来老荔枝树的声音,越来越弱:
“快去……快去……”
我拼命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不是自己的。
山洞到了。
我钻进去,往深处跑,跑到那个石室。
那把刀还在石头上。
插在三百年没动过的地方。
我冲过去,双手握住刀柄——
刀没动。
我拔不出来。
还是拔不出来。
“拔啊!”我对自己吼,“拔啊!”
但那刀纹丝不动,锈得死死的。
我跪在地上,两只手握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刀还是不动。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急什么?”
我猛地回头。
那个山洞里的老人,站在石室入口,拄着拐杖,看着我。
“三百年前他插这把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人慢慢走过来,“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话?”
我摇头。
老人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
“他说——这把刀,只认一个人。”老人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那个人不是你。”
我愣住了。
“那我是谁?”
老人没说话。
但他伸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头。
口袋里的玉佩,那两块已经合在一起的玉佩,正在发烫。
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把玉佩掏出来。
月光从石室顶部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块玉上——
它在发光。
淡淡的,温温的,像三百年前那个人在看着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老人的声音,不是树的声音,是一个我从没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拔。”
我握住刀柄。
轻轻一拔——
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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