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果园里的一切都显出了原形。
焦黑的枝条,翻涌过的泥土,散落一地的白骨,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我站在老荔枝树前面,握着那把刀,看着这一切。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但手上的刀是真的,地上的白骨是真的,那些受伤的人是真的。
赵山河被人扶着走过来。他的左臂垂着,像是脱臼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但眼睛是亮的。
“清点过了。”他说,“死了两个,伤了十一个。”
我心里一沉。
“谁?”
“周家的老三,还有李家那个老头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周家老三替你挡了一下,李家老头本来就撑不住了,能来已经是硬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山河看着我,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没脱臼的手。
“别难过。”他说,“他们来的时候就知道,不一定能回去。”
我看着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人,看着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他们来的时候,有四十四个人。
现在走了两个,还有四十三个活着的。
那两个人,我甚至叫不出名字。
只知道一个是周家的老三,一个是李家的老头子。
“他们埋在哪儿?”我问。
赵山河往山坡上指了指。
“就那儿。”他说,“那片向阳的地方,能看见整个果园。”
我点点头。
林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吃点东西。”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我妈做的。”
我低头一看,还是包子。
还热着。
“你妈……”
“没事。”他说,“她在家等我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她知道我没死。”
我咬了一口包子,眼眶有点酸。
吃完包子,我去看了那棵小树苗。
它还躺在地上,是我昨晚放回去的位置。三片叶子都在,但有一片裂了一道口子,看起来像是快断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
没有反应。
那个细细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它怎么了?”林远在旁边问。
“不知道。”
我把手覆在它旁边的泥土上,闭上眼睛。
想它。
想它长大,想它长高,想它有一天也能开花结果。
想它好好活着。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但什么都没发生。
它还是躺着,叶子还是耷拉着,裂开的那道口子还在。
“它睡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是那个山洞里的老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杖,站在三米开外,看着这边。
“你……”我站起来。
他摆摆手,没让我说下去。
“那棵小树苗,”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嫩芽,“替你挡了一下,伤了根。要养很久。”
“多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
我心里一紧。
一百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但老人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等不了,它能等。”他说,“树比人长情,也比你命长。”
他顿了顿。
“你不是还有一个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说的是谁。
老荔枝树。
我转身走向它。
它还站着,和三百年前一样站着,和三百年前任何时候一样站着。但那张脸没有浮现出来,那些枝条垂着,有些焦黑,有些断了,看起来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老树。”我喊它。
没有回应。
“老树?”
还是没回应。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
粗糙的,冰凉的,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平时摸它,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现在摸它,什么感觉都没有。
“它睡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你那小树苗一样。”
“睡多久?”
“不知道。”他说,“它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人见过它睡。但这一回,它动得太厉害了,把攒了几十年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走到我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树。
“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我站在老荔枝树前面,看着那些焦黑的枝条,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它陪了我爷爷一辈子,陪了我爸半辈子,陪了我这短短几天。
现在它睡了。
因为我。
“别难过。”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它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只是指了指我手里的刀。
我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的锈迹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雪亮的刀身,还有那两个深深的字——
陈木。
“三百年前,”老人说,“它第一次醒,是因为那位唤醒者。那位唤醒者走了之后,它睡了五十年。”
我抬起头。
“五十年后,那位唤醒者回来了?”
老人摇头。
“没回来。”他说,“但树醒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它醒,不是因为那个人回来了。是因为它知道,还会有人来。”
我愣住了。
还会有人来。
就像我。
就像那个三百年后拔出了这把刀的人。
“它会醒的。”老人又说了一遍,“你等着就行。”
他转过身,慢慢往果园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头看我。
“那十七个人,你埋了吗?”
我摇头。
“还没来得及。”
“埋回去。”他说,“它们在下面守了三百年,让它们继续守。”
说完他就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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