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我转身，看着那一片散落的白骨。
十七个人。
三百年前替那位唤醒者死的十七个人。
昨晚又替我们站起来的那十七个人。
我把刀插在地上，开始捡。
一根一根，一块一块，把它们捡起来，放回昨晚挖出来的那个坑里。
林远也过来帮忙。
我们俩蹲在地上，捡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所有的骨头都捡回去。
最后一块放进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重新拼凑起来的白骨。
它们躺在泥土里，有的手还放在胸口，有的骨头对着果园的方向。
像是在守着什么。
“埋吧。”我说。
我们俩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把那些白骨重新埋进地下。
埋到最后，我停下来，看着那块平平整整的地面。
月光下，它们站起来过。
太阳下，它们又躺回去了。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还在下面守着。
守了三百年的这十七个人，还会继续守下去。
填完土，我走到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坐下来。
林远在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喝了口水，看着眼前的果园。
那些树还在，但大部分都伤了。芒果树断了半根枝条，龙眼树被踩倒了，小荔枝树的叶子掉了一半。活着的，也都蔫蔫的。
“养它们。”我说。
“养多久？”
“不知道。”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帮你。”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眼眶青了一块，胳膊上缠着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但他在笑。
“反正我没事干。”他说，“跟你一起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太阳慢慢往西斜。
那些受伤的守园人，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被人抬走了。果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和那些受伤的树，和那棵睡着的老荔枝树，和那棵差点死掉的小树苗。
傍晚的时候，赵山河又来了。
他的左臂已经固定好了，吊在胸前，脸上也洗干净了。他走到老荔枝树底下，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爷爷的笔记本，还在吗？”
我点头。
“拿出来看看。”
我把笔记本翻出来，递给他。
他没接。
“翻到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还是那句话——
“木头，爷爷这辈子没出息。但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样东西。”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那你知道你爷爷想让你守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守什么？
守这片果园？守这些树？守那个“唤醒者”的名头？
我不知道。
赵山河看着我，忽然指了指那棵睡着的老荔枝树。
“它。”
我一愣。
“你爷爷，”他说，“守了它一辈子。你爸不懂，你爷爷也不怪他。但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
“它等了你三百年，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那棵老树。
它静静地站着，枝条低垂，树干上那张脸已经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
还在这片站了三百年的土地上。
还等着。
等着我。
等着它醒过来的那一天。
太阳落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翻开爷爷的笔记本，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不是看那些记录，是看那些字。
歪歪扭扭的，有时候深有时候浅，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有的地方被虫子蛀了小洞。
但每一个字，都是爷爷写的。
他在这片果园里，写了四十三年。
最后那几年，他病了，手抖得厉害，字越来越难认。但他还在写。
“三月十七，老荔枝树开花。它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多，让我少浇点水。”
“四月初八，芒果树根有点烂。挖开一看，是排水沟堵了。通了一整天，累得腰疼。”
“七月廿二，龙眼熟了。那棵小丫头高兴得不行，一个劲儿让我尝。真甜。”
“腊月十三，老梨树咳嗽。树干里有虫，我拿针筒灌药，它说痒，让我轻点。我跟它开玩笑说，你一棵树还怕痒？”
……
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又在眼前。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月亮升到了头顶。
林远在旁边睡着了，靠着一棵树，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站起来，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
它还躺着，那三片叶子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蔫。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裂开的口子。
“你好好睡。”我说，“睡多久都行。我等着。”
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它在回应我。
我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果园。
月光下，那些受伤的树静静地站着。有的断了枝条，有的掉了叶子，有的被踩得东倒西歪。
但它们都还在。
都还活着。
我握紧手里的刀。
那把刀还在，刀身上那两个深深的字，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陈木。
我自己的名字。
三百年前那个人留下的。
三百年后，轮到我接着守。
守这片果园，守这些树，守那棵睡着的老荔枝树，守那棵差点死掉的小树苗，守那十七个埋在地下的白骨。
不知道要守多久。
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一辈子。
可能比一辈子还长。
但那又怎么样呢？
爷爷守了四十三年。
那十七个人守了三百年。
轮到我了。
我站在月光下，站在老荔枝树前面，握着那把三百年前的刀，看着眼前这片果园。
远处，山坡上亮起点点火光。
是村子里的灯。
我妈大概还没睡。
我爸大概又在骂我没出息。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回来了。
不走了。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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