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木,今年二十八,刚刚光荣失业。
公司在裁员名单上给我的备注是“能力一般,态度尚可”——连“优秀”的边都没摸着,就这么被优化掉了。出租屋还剩半个月到期,银行卡余额四千三,女朋友两个月前就分了。
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木头啊,”她的声音小心翼翼,“要不……你回来待一阵子?”
我沉默了三秒。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拎着行李箱走出村口的时候,我爸追出来喊:“有本事别回来!”
我没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在我特别想把那个手势收回来。
“爷爷的果园……还空着呢。”我妈说,“他那几间老房子,你收拾收拾能住。”
我爷爷三年前走的,肺癌。走之前就惦记他那片果园,跟我爸念叨了好几回:别砍,别卖,留着。
我爸转头就给果园里的荔枝树打了农药——说是不打药不长果。
结果那年荔枝全死了,一棵没剩。
我爸说:“老爷子糊涂了,那树都老了,能结什么果?”
后来果园就荒了。草比人高,房子没人住,听说隔壁村的李寡妇偶尔去摘点果子,也没人管。
我想了三天,把出租屋退了,行李塞进一个编织袋,坐上了回村的大巴。
七个钟头,屁股坐成八瓣。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村头等我,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
“你爸不让我去果园那边,”她把钥匙塞给我,“他……脾气你还不知道。你自个儿先住着,明儿白天再回来吃饭。”
我点点头。
果园在村东头的山坡上,走路二十分钟。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两边是荒草,风吹过来窸窸窣窣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钻。
我妈欲言又止。
“咋了?”
“没、没啥。”她把灯往我手里一塞,“你……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理它。可能是野猫。”
我心想这荒山野岭的,野猫能有多大动静?
事实证明,我太年轻了。
爷爷的房子是那种老式青砖房,三间屋,带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都快到我腰了。我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惊起一堆飞虫。
屋里一股霉味。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电闸,推上去,灯泡闪了几下,亮了。
家具上全是灰。堂屋正中央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照片,老头板着脸,像是在瞪我。
我对着遗像鞠了一躬:“爷爷,孙子来蹭住了。”
当晚我就睡在爷爷的床上,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我懒得收拾,和衣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发呆。
失业,返乡,前女友,四千三。
我的人生像一辆刹不住的车,正往沟里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来人啊……救命……疼死我了……”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又像是就在耳边。
“有没有人……救命……”
是个老头的声音,沙哑,虚弱,断断续续。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谁?”
没人回答。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没人。堂屋没人,院子没人,草在风里摇。
那声音消失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像擂鼓。
梦游了。肯定是梦游了。
我回到屋里,把门反锁,躺下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太阳晒到屁股,我爬起来去果园里转悠。
荒了三年,果园确实没法看了。杂草半人高,果树稀稀拉拉,有些已经枯死了,活着的也没精打采。最里头有一棵老荔枝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斑驳,枝丫稀疏,看着像快不行了。
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爷爷,您这果园真够破的。”
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才破。你全家都破。”
我猛地回头。
没人。
草在摇。鸟在叫。远处有只野猫跑过去。
见鬼了。
我转回头,看向那棵荔枝树。
它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看什么看?没见过会说话的树?”
我的腿开始发软。
“你、你……”
“结巴什么?”那声音不耐烦,“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三年前不是挺机灵的吗?”
我完全傻了。
一棵树在骂我。
一棵树认识我。
“你……你怎么知道三年前?”
“废话,”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脸,苍老的,皱着眉头的,像极了我爷爷的表情,“我在这果园待了六十八年,你光屁股满地跑的时候我就认识你。”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吓傻了?”那脸哼了一声,“就这点胆子,还回来种田?”
我深呼吸了三次,才勉强让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你……你是我爷爷种的树?”
“你爷爷?”那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树枝乱颤,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我头上,“你爷爷?哈哈哈——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崽子!”
我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你爷爷三岁的时候爬到我这来摘果子,摔断过腿。你爸十岁的时候拿弹弓打我,被我甩了一树枝,肿了三天。你五岁的时候——算了,你五岁的时候在我这儿尿过裤子,别提了。”
我:“……”
“你爷爷叫陈守山,你爸叫陈建国,你叫陈木,小名木头,二十八岁,失业,没对象,银行卡余额四千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等等等等,”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下。
“你爷爷告诉我的。”
“我爷爷?”我愣住了,“我爷爷……他知道你会说话?”
老树没回答。
风吹过果园,草叶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木头,果园不能卖,别听你爸的,那些树……那些树都是老伙计了。
当时我以为他烧糊涂了。
“你爷爷走了三年,”老树的声音低下去,“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回来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
“什么意思?别人听不懂?”
“你以为谁都能听见?”老树哼了一声,“你爷爷能听见,他爹也能听见,你们老陈家的人都有这个根。不过你爸——”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你爸就不行。当年你爷爷想教他,那小子根本不信,还跑去镇上找人,说老爷子疯了。后来你爷爷就不教了。”
我怔怔地站着。
“那我……”
“你小时候也能,不过后来去城里念书,慢慢就听不见了。”老树说,“昨天晚上你躺下睡觉,我又喊了几声,把你喊醒了。”
昨晚那个声音。
原来不是做梦。
我抬头看着这棵老树,六十八年,它在这站了六十八年,看着我爷爷长大,看着我爸长大,看着我长大。
“你为什么……不早喊我?”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走的时候交代过,别喊。他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我鼻子有点酸。
“那我现在回来了。”
老树的枝叶轻轻晃动,像是一个老人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它说,“回来了,我教你种果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又说:
“我那棵小孙女的枝,去年接了一颗果子,熟透了也没人来摘。你去把那颗摘了,尝尝。”
我顺着它的枝叶看过去,旁边确实有一棵小一点的荔枝树,枝叶稀疏,树梢上挂着一颗孤零零的果子,红得发紫。
我爬上去摘下来。
果子不大,但沉甸甸的,闻着一股清甜。
我咬了一口。
一股甘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酸,带着一点花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小时候偷吃的蜂蜜,又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的空气。
我三两口吃完,盯着手里的核发愣。
这果子……
“怎么样?”老树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太、太好吃了。”
“废话。”老树哼了一声,“我这小孙女攒了一年的力气,就结了这么一颗,能不好吃吗?”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果子要是拿去卖……”
“当然能卖。”老树打断我,“城里人吃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我这果子,一颗顶他们十颗。”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你不能只卖果子。”
“那卖什么?”
老树沉默了几秒,树干上那张脸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
“你听说过仙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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