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老荔枝树底下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不知道是林远什么时候给我披上的。
他已经醒了,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盯着看。
“有动静吗?”我问。
他摇头。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棵小树苗还是躺着,三片叶子蔫蔫的,裂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它会醒的。”我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们俩蹲在那儿,看着那棵一动不动的树苗,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太阳晒到屁股,才想起来还没吃早饭。
“我去村里买点东西。”林远站起来,“你想吃啥?”
“随便。”
他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果园里。
阳光白花花的,晒得那些受伤的树有些发蔫。我打了水,一棵一棵浇过去。芒果树断了的那根枝条,我用绳子给它固定住。龙眼树被踩倒的枝干,我扶起来,培上土。小荔枝树掉了一半叶子,我摸着它的树干,轻声说:“没事,会长出来的。”
它没有回应。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听。
浇完水,我又去看了那棵小树苗。
它还躺着。
我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片裂开的叶子。
“你慢慢睡。”我说,“不着急。”
然后我去看老荔枝树。
它还是那样站着,枝条垂着,树干上那张脸没有浮现出来。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和平时一样。
“老树。”我喊它。
没回应。
“老树,太阳晒屁股了。”
还是没回应。
我在它底下坐了一会儿,背靠着它的树干。
小时候,爷爷带我来看它,我也这样靠着。那时候它还会说话——当然,我听不见。爷爷能听见,他靠在树上,一边听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爷爷,它说什么?”
“它说你这小子又长高了。”
“真的?”
“真的。”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爷爷编的。
但不管真假,那些日子,都回不来了。
我靠在老荔枝树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林远已经回来了。他蹲在不远处,正在生火,旁边放着一堆东西——包子、馒头、咸菜,还有一小袋米。
“醒了?”他头也不抬,“过来帮忙。”
我走过去,帮他架起锅,倒上水,点上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他脸上那些伤已经结痂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有点吓人。
“你妈没骂你?”我问。
“骂了。”他说,“骂完又给我塞了一堆吃的。”
他指了指那堆东西。
“她说让你好好吃饭,别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我笑了一下。
水开了,我们下了米,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和包子,蹲在火堆旁边吃。
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你以后天天都这样?”林远忽然问。
“哪样?”
“就……”他比划了一下,“浇树、看树、发呆、睡觉。”
我想了想。
“差不多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粥。
喝完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放,说:“那我天天来。”
我一愣。
“你不是没事干吗?”他说,“我也没事干。”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行。”我说。
从那天起,林远真的天天来。
早上来,傍晚走,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睡在果园里。他带吃的来,我带水去,一起浇树、修枝、松土,一起蹲在那棵小树苗前面看它醒了没有。
它一直没醒。
老荔枝树也一直没醒。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流水一样。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那些受伤的树慢慢缓过来了。芒果树长出了新枝条,龙眼树又站直了,小荔枝树掉了的那半叶子重新长了出来。整个果园渐渐恢复了绿色,恢复了生机。
只有那两棵树,还是老样子。
小树苗躺着,三片叶子蔫蔫的。
老荔枝树站着,枝条垂着,树干上那张脸再没浮现过。
有时候我靠在它身上,闭着眼睛,想听听有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有一次,林远问我:“你怕不怕它们醒不过来?”
我看着老荔枝树,想了想。
“怕。”我说,“但怕也没用。”
“那怎么办?”
“等。”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妈来过一次。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果园门口。
我正蹲在那棵小树苗前面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愣住了。
“妈?”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裳,手里提着篮子,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
“瘦了。”她走过来,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多吃点。”
我看着那篮子鸡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等我说话,开始在果园里转。看看那些树,看看那间老房子,看看那口井,最后站在老荔枝树前面,看了很久。
“你爷爷以前就爱坐这儿。”她说,“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跟你说话吗?”
她摇摇头。
“他不跟我说。他跟你爸说,你爸不听。他就自己跟自己说。”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跟自己说,是跟树说。”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说,“他不信这些,觉得你爷爷疯了。但我不这么想。”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爷爷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害过谁,就守着这片果园。他要是有啥放不下的,你就替他守着。”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又站了一会儿,就下山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空回家吃饭。”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
我站在老荔枝树前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秋天来了。
那些树开始结果。芒果树结了几个青芒果,龙眼树挂了一串串的龙眼,小荔枝树也结了几颗果子——小小的,青里透红。
我没摘。
让它们挂在树上。
林远问:“不摘吗?”
我摇头。
“给它们留着。”
他看着那些果子,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来果园的时候,发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那个山洞里的老人。
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拄着拐杖,蹲在地上,看着那棵小树苗。
我走过去。
“它醒了。”他说。
我一愣,低头看。
那三片叶子,还是蔫蔫的,还是躺着的。
但仔细看,裂开的那道口子旁边,冒出了一点点嫩绿。
是新的叶子。
很小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刚刚冒出来。
“它……”我的声音有点抖。
老人站起来,看着我。
“它没事了。”他说,“再过些日子,就能醒。”
我看着那一点点嫩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等了这么久。
终于等到它长新叶子了。
“老树呢?”老人问。
我带他走到老荔枝树前面。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
“它也在长。”他说,“你看不见,但它在长。”
“真的?”
他点点头。
“它活了三百多年,没那么容易死。”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在这儿守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
“几个月吧。”
他笑了。
“几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几个月就等到了。”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知道那位唤醒者等了多久吗?”
我摇头。
“他等了三百年。”老人说,“到死都没等到。”
他顿了顿。
“你比他命好。”
说完他就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三百年。
那位唤醒者等了三百年,到死都没等到。
我等了几个月,就等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
刀身上那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陈木。
我自己的名字。
三百年前那个人留下的。
现在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看着那棵小树苗的方向。
它那一点点嫩绿的新叶子,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但我知道它在。
在长。
在等。
等着有一天醒过来。
林远在旁边睡着了,靠着一棵树,发出轻轻的鼾声。
果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闭上眼睛。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木头……”
我猛地睁开眼。
是那个声音。
那个细细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小孩在说话的声音。
“木头……”
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
跑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
那三片叶子,还是蔫蔫的。
但那一点点嫩绿的新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饿……”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等着。”我说,“我给你。”
我把手覆在它旁边的泥土上,闭上眼睛。
想它。
想它长大,想它长高,想它有一天也能开花结果。
想它好好活着。
那一点点温热的东西从指尖流出去,流进泥土里,流进它的根里。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
“饱了。”
我睁开眼。
那一点点嫩绿的新叶子,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像是在笑。
我站起来,看着它。
等着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走回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坐下。
看着那棵小树苗的方向,看着那一点点嫩绿。
老树,你看见了吗?
它醒了。
你也该醒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木头……”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白花花的,照得满园金黄。
林远蹲在不远处,正看着那棵小树苗,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怎么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老荔枝树。
“没什么。”我说。
但我刚才,真的听见了。
那个声音。
老荔枝树的声音。
它在叫我。
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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