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
林远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拉回来。他已经跑过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喜,又像是难以置信。
“你听见了?”他问。
我点点头。
“老树?”
“嗯。”
我们俩一起转头,看向那棵站了三百多年的老荔枝树。
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焦黑的枝条还在,那些断掉的枝丫还在,树干上那张脸还是没有浮现出来。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
它在看我。
“老树。”我走过去,伸手摸着它的树干,“你醒了?”
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刚才那一声只是我的幻觉——
“嗯。”
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的,沙哑的,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刚刚睁开眼睛。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你睡了好久。”
“多久?”
“几个月。”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几个月……”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算久。”
它的树干上,那张苍老的脸慢慢浮现出来,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但确实是那张脸,那个表情,那个看着我长大的老树。
“那棵小树苗呢?”它问。
“醒了。”我说,“昨天晚上醒的,长了一片新叶子。”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好。”它说,“都好。”
林远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它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看向老荔枝树。
它没回答。
“听不见。”我说,“只能我听见。”
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开了,去那棵小树苗那边蹲着,像是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我靠着老荔枝树坐下。
“你睡的时候,有做梦吗?”我问。
“树不做梦。”它说。
“那你在干什么?”
“等。”
我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它说,“等你把那些树都养好,等你把那棵小树苗养大,等你……”
它顿了顿。
“等你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老荔枝树没回答。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来,那些焦黑的枝条轻轻晃动,有几片新叶子从断口处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你长新叶子了。”我说。
“嗯。”
“多久能长回去?”
“不知道。”它说,“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等着。”
老荔枝树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过了很久,它忽然开口:
“木头。”
“嗯?”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
“他躺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当然,他抓的是空气,但我知道他想抓我——他说:老伙计,替我看着他。”
它顿了顿。
“我看着你了。”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知道。”我说。
那天下午,赵山河来了。
他左臂上的夹板已经拆了,但还是不太灵活,吊在胸前。他走进果园,先看了看那些树,然后走到老荔枝树前面,站定。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着老荔枝树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鞠躬,是九十度的,很认真的那种。
“老前辈,”他说,“谢谢您。”
老荔枝树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枝叶轻轻晃了一下。
赵山河直起身,看着我。
“周家老三和李家老头,今天下葬。”
我心里一沉。
“在哪儿?”
“山坡上,那片向阳的地方。”他说,“你要去吗?”
我站起来。
“去。”
林远也跟着站起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山坡上走。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阳光很好,照得满山坡金灿灿的。能看见整个果园,能看见那棵老荔枝树,能看见那间老房子。
两个新坟并排立着,土还是新的。坟前摆着几束花,还有一些纸钱烧过的灰烬。
坟旁边站着一些人——守园人。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看见我们来了,都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坟前,站定。
周家的老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晚上他替我挡了一下,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别管我”。
李家的老头子,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本来撑不住了,能来是硬撑。来了就没回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山河在旁边烧了一沓纸钱,火苗跳动着,青烟袅袅升起。
林远忽然开口:
“周老三跟我同岁。”他说,“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放过牛。”
他看着那个新坟,眼眶有点红。
“他说他想娶媳妇,想生个儿子,想教他种树。他说守园人不能断在他这一代。”
他蹲下来,往火里添了几张纸钱。
“现在断了。”
风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卷得满天都是。
赵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断。”他说,“还有我们。”
林远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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