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新坟,看着那些守园人,看着山坡下那片果园。
阳光很好。
但心里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赵山河忽然问:
“你以后打算一直守着?”
“嗯。”
“不回去了?”
我想了想。
“回哪儿?”
他没再问了。
走到果园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
“那林子豪那边,你不用担心了。”他说,“那老头死了,他们家就没人了。剩下的那些,成不了气候。”
我点点头。
“谢谢。”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远没走。他跟着我进了果园,在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盯着那一点点嫩绿看。
“它什么时候能长大?”他问。
“不知道。”
“能长多大?”
“跟老树那么大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得等多久?”
“几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能活几百年?”
我愣了一下。
“不能。”
“那谁看着它?”
我想了想。
“你。”
他愣住了。
“我?”
“你不行了,你儿子。你儿子不行了,你孙子。”我说,“一代一代传下去。”
林远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我从现在开始学种树。”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看着那棵小树苗的方向。
它那一点点嫩绿的新叶子,已经比早上大了一点点。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细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木头。”
“嗯?”
“你在看我吗?”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看着你长大。”
它沉默了一会儿。
“长大要好久好久。”
“我知道。”
“那你还看?”
“看。”
它没再说话了。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果园里草木的气息。那些受伤的树都慢慢恢复了,芒果树的新枝条已经长了一尺长,龙眼树又站得直直的,小荔枝树那些新叶子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我闭上眼睛。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小树苗的,是老荔枝树的。
“木头。”
“嗯?”
“你爷爷有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睁开眼。
“什么话?”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老伙计,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守着这片果园。但我高兴。因为我知道,木头会回来。”
它顿了顿。
“他说对了。”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满园的月光,看着那棵正在慢慢长大的小树苗,看着那些恢复了生机的果树。
心里忽然很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一点点嫩绿。
“好好长。”我说。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轻轻的,软软的:
“嗯。”
我笑了。
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小树苗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那一点点嫩绿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像是在跟我挥手。
又像是在说——
明天见。
我笑了笑,继续走。
走回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坐下。
闭上眼。
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是爷爷的声音:
“木头,长大了。”
我睁开眼。
阳光白花花的,照得满园金黄。
林远蹲在不远处,正在给那棵小树苗浇水。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醒了?”
“嗯。”
“今天天气好。”他说,“把那些果子摘了吧。”
我看着满树的果子。
芒果黄了,龙眼熟了,小荔枝树上那几颗果子红得发紫。
“好。”我说。
站起来,走向那片果园。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着果子的香味。
那些树静静地站着,枝条上挂满了果实。
那棵老荔枝树在身后,枝叶轻轻晃动。
那棵小树苗在脚边,那一点点嫩绿又长了一点点。
一切都刚刚好。
我伸出手,摘了一颗荔枝。
咬了一口。
甜。
真甜。
和那天晚上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甜。
我站在果园里,看着满园的树,满园的果子,满园的阳光。
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样东西。”
我守住了。
至少,守住了现在。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太阳越升越高。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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