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剩下赵山河和林远。
赵山河站在老荔枝树前面,看着我。
“明天有个会。”他说,“你来不来?”
“什么会?”
“守园人的会。”他说,“每个月一次,商量事情。以前在村里开,后来人少了,就在山上开。”
我想了想。
“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果园里只剩下我和林远。
林远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盯着那一点点嫩绿看。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守园人……”
“嗯?”
“我能不能也当?”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你不是说,让我儿子、我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吗?”他说,“那我得先学会怎么当。”
我想了想。
“那你得先学会种树。”
“你教我?”
“行。”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像个小孩。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手里握着那块木牌。
月光照在上面,那棵树刻得深深的,像是活的一样。
“守园人。”我自言自语。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你知道守园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
“守土守树守心?”
“那是书上写的。”它说,“真正重要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它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
我一愣。
“活着?”
“活着。”它说,“守园人死了,土还在,树还在,心还在。但守园人没了,谁来守?”
它顿了顿。
“你爷爷活了七十三,那十七个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位唤醒者活了三百年。你知道他们靠什么活的吗?”
我摇头。
“靠想活着。”它说,“不想死,才能活。想活,才能守。”
我靠在它身上,看着满园的月光。
想活着。
这倒是真的。
谁不想活着呢?
“那我活多久?”我问。
“不知道。”它说,“看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树。”
“嗯?”
“那位唤醒者,真的死了吗?”
老荔枝树没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它才开口:
“不知道。”
“不知道?”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老伙计,我走了,不一定回来。如果我没回来,就是死了。如果回来了……”
它顿了顿。
“如果回来了,就不是他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我也没明白。”它说,“三百年了,也没明白。”
我看着它,又看看手里的木牌。
三百年前那个人留下的谜,到现在也没解开。
他到底是谁?
他去了哪儿?
他说的“如果回来了就不是他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现在是守园人了。
守这片果园,守这些树,守那棵睡着又醒来的老荔枝树,守那棵正在慢慢长大的小树苗。
至于那些谜……
以后再说。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
它那一点点嫩绿又长了一点点,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
“木头。”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你能长多大。”
“能长好大好大。”
“跟老树一样大?”
“比它还要大。”
我笑了。
“那我等着。”
风轻轻吹过来,那一点点嫩绿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老荔枝树底下。
靠着它坐下。
闭上眼。
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和我一模一样。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也和我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说:
“你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温和。
“别急。”他说,“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明白了。”
他转身,往月光深处走。
我想追上去,脚却动不了。
他就那么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远蹲在不远处,正在生火做饭。看见我醒了,他抬头说:
“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
“不是噩梦。”
他也没追问,继续低头生火。
我坐起来,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那个梦。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句话——
“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明白了。”
他活了多久?
三百年?
还是更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现在是守园人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守这片果园,守这些树,守那棵老荔枝树,守那棵小树苗。
守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守到死?
可能吧。
但那又怎么样呢?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一点点嫩绿。
“今天长了吗?”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长了一点点。”
我笑了。
“那就好。”
站起来,转身。
林远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我。
“喝完去开会?”
“嗯。”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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