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远就把我从老荔枝树底下拽起来了。
“不是说开会吗?”他把一碗热粥塞进我手里,“快点喝,山路不好走。”
我端着碗,看着天边那一点点泛白的颜色。晨雾还没散,果园里朦朦胧胧的,那些树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老荔枝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去开会?”
“嗯。”我头也没回,“你去过吗?”
“去过。”它说,“三百年前去过一次。”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它。树干上那张脸还淡淡的,没完全浮现出来,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
“那次开什么会?”
“商量怎么打仗。”它说,“那之后就没去过了。树不能离开土,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喝粥。
林远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昨天剩的馒头装进布袋里,又灌了一壶水。他动作麻利,比我这个要出门的人还着急。
“你知道怎么走吗?”他问。
“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去?”
我想起赵山河昨天说的话——“在山上开”。
山那么大,哪座山?
林远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吧,边走边问。”
我们俩沿着山路往上走。
晨雾还没散,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没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林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我们,像是在等谁。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来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那个动作跟他那把年纪完全不符,轻盈得像只山猫。
“跟我走。”他说。
我们跟着他,往更深的山里走。
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根本没路,就是在灌木丛里钻。老头走在前面,脚步不停,连喘都不喘一下。我和林远在后面跟着,气喘如牛,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还有多远?”林远问。
“快了。”老头头也不回。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山坳。
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周被树围着,密不透风,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块空地。
空地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赵山河在最里面,靠着块石头,看见我们来了,抬了抬手。
老头领着我们走过去,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坐下。
我扫了一眼四周。
人不多,加上我们三个,也就十七八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干净的衣裳,有的身上还带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地里过来的。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小声说着话,看见我来了,都抬起头来看。
那种眼神我见过。
那天晚上,那些守园人来果园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打量,审视,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山河站起来。
“人齐了。”他说,“开始吧。”
那些人安静下来。
赵山河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陈木,”他说,“你是第一次来,我先给你说说规矩。”
我点头。
“守园人的会,每个月一次。商量什么事?第一,哪片果园出问题了,需要帮忙。第二,哪拨人又来了,需要防备。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谁死了,谁新来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今天有三件事。第一件,北边那片山,有人看见陌生人了。三四个,穿着黑衣服,在山上转了两天,后来走了。”
一个瘦小的老头开口:“哪片山?”
“张家坳那边。”
瘦小老头皱起眉头:“那边没什么东西,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赵山河说,“所以让大家留意。谁那边离得近,多盯着点。”
几个人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赵山河说,“周家老三和李家老头,昨天埋了。家里该送的送了,该帮的帮了。今天提一句,是让大家记住——他们是为守园人死的。”
沉默。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山坳,树叶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山河才继续开口:
“第三件事。”他看向我,“陈木,从今天起,是守园人了。”
那些人又看向我。
这一次,眼神不太一样了。
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接纳,又像是某种托付。
那个瘦小老头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有力。
“我叫张老六。”他说,“张家坳那片果园是我的。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就松了手,走回去坐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跟我握手,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守的地方。有的说得多,有的说得少,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握一下手,看我一眼,就回去坐下。
十七个人,十七双手。
握完最后一个人的手,我的手心都红了。
赵山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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