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回那棵枯树上,手心还残留着那些人的温度。
林远在旁边小声说:“你手怎么抖?”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会继续开。
后面说的那些事,我大部分听不懂——什么“东边那片山今年雨水少”,什么“李家坳那棵老槐树又病了”,什么“北边来的那拨人好像在打听什么事”。他们说着,我听着,偶尔能插上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那儿。
太阳慢慢升起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会开了大概两个钟头。
散会的时候,赵山河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听懂了?”他问。
“一部分。”
“那就行。”他说,“慢慢就懂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布袋,土黄色的,巴掌大小,封着口。
“这是什么?”
“种子。”他说,“那棵老梨树的种子,你不是种了一棵吗?这是另一颗。”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颗干瘪的种子,灰褐色,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和爷爷留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给的。”他说,“他走之前,托人带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木头回来了,把这颗种子给他。”
我攥着那个小布袋,半天没说话。
赵山河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种哪儿,你自己定。”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攥着那颗种子。
爷爷。
又是爷爷。
他什么都想到了。
就连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他都想到了。
林远凑过来,看着那颗种子。
“种哪儿?”
我想了想。
“种在老树旁边。”
“为什么?”
“让它陪着老树。”我说,“也让它陪着我。”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和林远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我忽然停下来。
林远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
山路拐弯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碎花衣裳,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李寡妇。
她站在那儿,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是陈家的那个?”
我点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有些抖,“那天晚上,是你?”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来偷果子,被小荔枝树一嗓子吓跑了。
“是我。”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树……”她顿了顿,“那些树是不是……”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是。”我说。
她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个竹篮。
走过去,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红糖。
林远走过来,看着那篮子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她这是……赔礼?”
“可能吧。”
我把篮子拎起来,继续往果园走。
回到果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西斜,照得满园金黄。
老荔枝树还在那儿站着,那张脸已经彻底浮现出来了,正看着我的方向。
“回来了?”它问。
“嗯。”
“开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它没再问了。
我走到它旁边,蹲下来,把赵山河给的那颗种子种下去。
培上土,浇上水。
那棵小树苗在旁边,那一点点嫩绿已经长成两片小叶子了。它看着这边,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那是谁?”
“你兄弟。”我说。
它沉默了一会儿。
“它也饿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没发芽呢。发芽了才饿。”
“那我帮它。”
我不知道它要怎么帮,也没问。
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块刚种下种子的土。
太阳慢慢往下落。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果园里草木的气息。
我站起来,走到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坐下。
林远在旁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那棵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等那颗种子发芽。
那颗刚种下的种子,在土里静静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是守园人了。
这片果园,这些树,这颗刚种下的种子,都归我守了。
守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守到死?
可能吧。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风轻轻吹过来。
炊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太阳落山了。
月亮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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