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种下去之后,一连七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每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蹲到那块地旁边,盯着看。有没有裂开?有没有冒芽?有没有什么变化?
什么都没有。
土还是那捧土,平平的,静静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那棵小树苗每天也陪着我看。它那两片小叶子在风里晃啊晃,细细的声音一遍遍问:
“它醒了吗?”
“没有。”
“它饿了吗?”
“不知道。”
“那我喊它?”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喊它?一棵树怎么喊另一棵树?
但它真的喊了。
每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就冲着那块地喊:
“醒醒——吃饭了——”
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小孩在叫邻居家的小伙伴出来玩。
那块地没反应。
但它每天都喊。
喊到第七天,林远都听习惯了。他蹲在火堆旁边煮粥,头也不抬地说:
“又喊了。”
“嗯。”
“它天天喊,不累吗?”
我看向那棵小树苗。它喊完了,正晃着叶子,像是在喘气。
“不累。”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它是我兄弟。”
我愣了一下。
兄弟。
它才多大?长出第三片叶子还没几天,就知道什么叫兄弟了?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树比人长情,也比人早熟。”
我转头看它。树干上那张脸淡淡的,但眼睛是亮的,正看着那棵小树苗。
“它知道自己有伴了?”我问。
“知道。”老荔枝树说,“种下去那天就知道。它在等。”
我看着那块平平的土。
等。
都在等。
我在等,它在等,那棵小树苗也在等。
那颗种子到底什么时候才醒?
第八天早上,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喊声,是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拱。
我猛地睁开眼,翻身起来,冲到那块地旁边。
土裂了。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中间往两边延伸。
我蹲下来,盯着那道裂缝,大气都不敢出。
林远也被我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怎么了?”
“嘘——”
他闭嘴了,蹲到我旁边,也盯着那道裂缝看。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那块地上。
那道裂缝又大了一点。
然后,我看见了一点点绿。
极细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裂缝里探出来。
它动了动,像是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那棵小树苗在旁边激动得叶子直抖:
“醒了醒了醒了!”
那个细细的声音从土里传来,比小树苗当初的声音还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冷……”
我伸手覆在它旁边的土上。
给它。
想它长大,想它长高,想它好好活着。
那一点点温热从指尖流出去,流进土里。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冷了:
“饱……”
我笑了。
那棵小树苗在旁边喊:“我是你哥!”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哥。”
小树苗的叶子抖得更厉害了,抖得像在笑。
林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它们真能说话?”
我这才想起来,他听不见。
“能。”我说,“它喊那棵大的叫哥。”
林远看着那两棵小树苗,一棵已经有三片叶子了,一棵刚冒出一个绿点。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以后我有两个伴了。”
那天傍晚,李寡妇又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衣裳,头发还是挽在脑后,手里还是提着一个竹篮。但她这次没像上次那样跑,而是站在果园门口,一动不动。
林远先看见她。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碰了碰我胳膊。
“她又来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能进来吗?”
我点点头。
她走进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打量四周。那些树,那些果子,那间老房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棵老荔枝树上。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它……会说话吗?”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之前瘦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那天晚上,”她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尖叫。”她的声音有些抖,“有个声音在喊——流氓啊,摸哪儿呢——”
那是小荔枝树的声音。
“我以为我撞鬼了。”她继续说,“跑回去之后,病了三天,天天做噩梦。梦里那些树都在说话,都在骂我。”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不是鬼。是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渴望,又像是求证。
“你……能听见吗?”我问。
她摇头。
“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她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那天晚上之后,我再来的时候——不是来偷果子,是来……看。我就站在门口看。然后我发现,那些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它们在看我。”她说,“我知道这很傻,树怎么会看人?但它们真的在看我。我能感觉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老荔枝树更近了。
“这棵最大的,它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它认识我。”
我愣住了。
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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