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爷爷,当年帮过我们。”
我转头看它。
那张脸浮现着,正看着李寡妇。
“她爷爷是隔壁村的木匠。三百年前那场仗打完,那位唤醒者受了伤,是他爷爷给做的拐杖。后来那片果园被埋了,也是他爷爷帮忙挖的根。”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百年。
她爷爷帮过它们。
三百年后,她来偷果子。
老荔枝树继续说:“她不知道。她爷爷没传下来。但她身上有那个根。”
“什么根?”
“能感觉到我们的根。”老荔枝树说,“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这种人,一万个里也未必有一个。”
我看向李寡妇。
她还站在那儿,看着老荔枝树,眼神里全是期盼。
“它……它在看你吗?”她问。
“在。”
她眼眶忽然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和林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棵小树苗在旁边小声问:
“她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终于哭完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她说,“我……我憋太久了。”
她把那个竹篮递给我。
“这是我自己做的。”她说,“不是偷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篮子糕点。各种形状,有的像叶子,有的像花,有的像果子。
“我……我以后能来吗?”她问,“不是偷东西,就是……来看看。”
我看向老荔枝树。
它没说话,但枝叶轻轻晃了晃。
“能。”我说。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但很好看。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荔枝树一眼。
然后走了。
林远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
“她一个人过?”
“嗯。”
“怪可怜的。”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她会常来了。
从那天起,李寡妇真的常来了。
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
她不敢进来,就坐在果园门口的那块石头上,看着里面的树。
有一次,那棵小树苗忽然冲她喊:
“那个女的又来了!”
我听得好笑,对她说:“它在跟你打招呼。”
她愣住了。
“它……说什么?”
“说你又来了。”
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说:
“我叫李翠莲。”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翠莲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从那天起,她就不是李寡妇了,是翠莲姐。
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颗刚发芽的种子,现在已经长出两片小叶子了,比那棵大的慢一点,但也在长。大的那棵已经四片叶子了,每天带着弟弟,教它怎么晒太阳,怎么喝水,怎么跟老荔枝树说话。
老荔枝树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但我知道它在听。
林远天天来,有时候住下,有时候回去。他妈妈做的包子越来越好吃了,每次来都带一袋。
翠莲姐隔天来,带着各种吃的,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咸菜,有时候是煮好的鸡蛋。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跟那些树说话——虽然它们听不见,她也听不见它们,但她就是想说。
“今天天气好,你们晒晒太阳。”
“昨天下雨了,你们喝饱了吗?”
“那个小的又长叶子了,我看见了。”
她就那么说着,说完了就回去,下次再来。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像守园人。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山里冷得早,十月份就开始下霜。那些果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站着。老荔枝树不怕冷,还是老样子。那两棵小树苗被我用稻草围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
翠莲姐来得少了,路不好走。但每次来,都带着热的东西——热汤,热包子,热红薯。
有一次下大雪,她居然还来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果园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抱着一个瓦罐。
“鸡汤。”她把瓦罐往我手里一塞,“趁热喝。”
我看着那个瓦罐,又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等我说话,转身就走,走进雪里,很快就不见了。
林远在旁边喝着鸡汤,忽然说:
“她是不是喜欢你?”
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说什么呢?”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想着她刚才那个背影。
喜欢?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片果园,不只是我在守了。
冬天最冷的那天晚上,出了件事。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那棵小树苗在喊:
“木头!木头!有人来了!”
我翻身起来,抓起那把刀就冲出去。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果园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翠莲姐。
是个男人。
瘦高个,穿着黑衣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握着刀,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
我愣住了。
是林子豪。
他比之前瘦多了,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站在雪地里像个鬼。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诡异。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砍树的。”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刀,盯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爹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我知道。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头,死了。
“我来,”他说,“是来还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我接住。
是一块玉佩。
和我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但仔细看,不一样——这块是完整的,没缺角。
“这是你们陈家的。”他说,“三百年前那位唤醒者留给我爹的。我爹死了,留着也没用。”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恨你。”他说,“恨你们陈家的人。但我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三百年,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进雪地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玉佩,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我肩上,落在头上,落在那块玉佩上。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收着吧。”
我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三百年。
够了。
我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一块是那个山洞里的老人给的,缺了一角。
一块是林子豪刚还的,完整的。
它们放在一起,缺角和完整,像两个隔了三百年终于见面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躺下的时候,雪还在下。
天快亮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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