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了。果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果树裹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披着白袍的老人。老荔枝树的枝条压弯了,叶子早就落光了,但树干上那张脸还在,正看着我。
“雪真大。”它说。
“嗯。”
我踩着齐小腿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看那两棵小树苗。
稻草围子被雪埋了一半,我用手扒开,露出里面那两棵嫩绿的小东西。大的那棵已经五片叶子了,小的那棵三片,挤在一起,叶子冻得有点蔫。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委屈:
“冷……”
我伸手覆在它们旁边的土上。
给它们。
那一点点温热从指尖流出去,流进土里,流进它们的根。
两棵小树苗的叶子同时晃了晃,那个声音又传来,这次不冷了:
“饱了。”
我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远来了,头上肩上全是雪,手里拎着个布袋。
“这么大的雪,你还来?”我问。
“不来怎么办?你们饿死?”他把布袋往我手里一塞,“我妈做的,趁热。”
我打开一看,是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们俩蹲在门口,就着雪吃包子。
林远咬了一口,忽然说:“昨晚我梦见我爸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果园门口,看着我笑。我说爸你进来啊,他摇头。我说爸你怎么不进来,他还是摇头。然后他就走了,走进雪里,不见了。”
他顿了顿。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他笑了笑,继续吃包子。
吃完包子,林远说要去看看那些树有没有被雪压坏的。我让他去了,自己蹲在那两棵小树苗旁边,盯着它们看。
大的那棵忽然开口:
“木头。”
“嗯?”
“那个人哭了。”
我一愣。
“谁?”
“那个,刚才那个。”它的叶子往林远的方向晃了晃,“他哭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想他爸爸了。”
“爸爸是什么?”
我想了想。
“就是……种树的人。”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我的爸爸吗?”
我愣住了。
爸爸?
我?
那个细细的声音继续传来,嫩嫩的,带着一点点期盼:
“你天天来看我,给我喝水,给我暖暖的东西。老树说,那个就是爸爸。”
我转头看向老荔枝树。
它那张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了?”它问,“不对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的那棵也开口了,声音更细更嫩:
“爸爸。”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爸爸。
两棵树的爸爸。
“对。”我说,“我是。”
两棵小树苗的叶子同时晃起来,晃得可开心了,像两个小孩在笑。
大的那棵说:“我有爸爸了!”
小的那棵跟着说:“我也有!”
我蹲在那儿,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里那句话——
“你把它当朋友,它就把果子给你。”
朋友。
不是爸爸。
但好像,也差不多。
雪停了之后,翠莲姐来了。
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果园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瓦罐,脸冻得通红。
“炖了羊肉。”她把瓦罐往我手里一塞,“你们趁热吃。”
我接过瓦罐,看着她。
她比之前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很多。穿着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齐。
“翠莲姐,”我说,“进来坐坐?”
她愣了一下。
这半年多,她每次来都只坐在门口那块石头上,从来没进来过。
“我……能进去?”
“能。”
她走进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打量四周。那些被雪压着的果树,那两棵裹着稻草的小树苗,那间老房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棵老荔枝树上。
她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她在看我。”
“嗯。”
“她身上那个根,比之前强了。”
“什么意思?”
“她能感觉到更多了。”老荔枝树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能听见。”
我一愣。
能听见?
翠莲姐忽然开口:“它……今天在看我吗?”
“在。”
她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雪地里开了一朵花。
“我就知道。”她说,“每次来,我都能感觉到它在看。有时候看得久,有时候看一眼就不看了。今天看得久。”
我看向老荔枝树。
它那张脸上,居然又出现那种表情——那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
像是什么?
像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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