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果?”
我被老荔枝树这句话勾得心痒痒,追问了好几遍,它却不肯再说了。
“急什么?”树干上那张脸眯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先把这果园收拾收拾,杂草都快把我埋了。干完活再聊。”
我:“……”
行吧,被一棵树安排了。
接下来三天,我过得像个农民工。
除草、松土、修枝、浇水——我爷爷留下的农具虽然锈得厉害,凑合还能用。老荔枝树在旁边指手画脚,一会儿嫌我挖得太深,一会儿说我浇得不够,嘴就没停过。
“往左,往左,那棵芒果树根都露出来了你瞎啊?”
“我瞅着呢!”
“你瞅个屁,你那眼神还不如我这一身老树皮。”
我咬着后槽牙把芒果树根重新埋好,心想这树成精之后嘴怎么这么毒。
更崩溃的是,我慢慢发现——整个果园的树,好像都会说话。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给一棵龙眼树松土,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那个……能不能……轻一点?”
我吓了一跳,四下张望。
“是我啦。”那声音细细的,像个小姑娘,“你的锄头碰到我的脚了。”
我低头一看,龙眼树根部露出几根细须根,刚才确实被锄头划了一下。
“对、对不起。”
“没关系,”龙眼树的枝叶轻轻摇了摇,像是害羞,“你是老爷爷的孙子吧?我听荔枝爷爷说起过你。”
“你……也认识我爷爷?”
“嗯。”龙眼树的声音更小了,“老爷爷每天来都会摸摸我的叶子,说我长得慢,不着急。他说……树和人一样,慢慢长才好。”
我愣了一下。
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说情话?
“咳。”老荔枝树忽然咳嗽一声,“小丫头,别跟这小子聊太近,他不靠谱。”
“荔枝爷爷!”龙眼树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我看着他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他?”老荔枝树哼了一声,“尿裤子那事儿我还没讲完呢。”
我脸都黑了。
“你有完没完?”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把果园的杂草清理得差不多了。
夕阳西下,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还行,”老荔枝树难得夸了我一句,“比我想的能吃苦。”
我咧嘴一笑。
“那现在能说了吗?仙果是怎么回事?”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小子,嘴倒是紧。”老荔枝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也好,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它顿了顿,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木头,你尝过那果子了,觉得怎么样?”
我回想那颗荔枝的味道——那种说不出来的清甜,那种让人浑身舒坦的感觉。
“好吃。特别好吃。”
“就这些?”
我想了想。
“吃完之后……好像没那么累了。那天我干了一天活,腰都快断了,回去躺了一会儿,第二天起来浑身是劲。”
老荔枝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我那颗果子,攒了一年的日精月华,全在那颗果子里。你吃下去,那不是填肚子,那是补元气。”
“日精月华?”我愣了,“你是说……灵气?”
“你们城里人管那叫什么我不知道。”老荔枝树说,“反正这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我们树能吸,你们人吸不了。攒够了,结出来的果子就不一样。”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要是一直吃这种果子——”
“想得美。”老荔枝树打断我,“一棵树一年能攒多少?就够结几颗好果子。全让你吃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我讪讪一笑。
“那这些果子,能卖多少钱?”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卖过一颗。”
“多少钱?”
“五千。”
我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五千?!一颗?!”
“那人是个老板,开大奔来的,吃完当场掏钱,还想包了整棵树。你爷爷没答应。”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棵树一年结几颗这样的果子,就算只卖五颗,那也是两万五。
十棵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别高兴太早。”老荔枝树泼我冷水,“这果园里能结仙果的,就那几个老家伙。那些小的,还得养几年。”
“哪几个?”
“我算一个。老梨树算一个,不过它快不行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也算一个,但它脾气怪,不一定愿意给你结。还有那棵枇杷——”
它忽然停住了。
枝叶猛地抖动起来。
“有人来了。”
我一愣,顺着它的“视线”看向果园入口。
暮色四合,一个人影正猫着腰往果园里钻。
是女的。穿着碎花衣裳,头发挽在脑后,动作很轻,一看就是熟门熟路。
李寡妇。
我妈提过的那个人,经常来摘果子的隔壁村寡妇。
“又来偷果子了。”老荔枝树冷哼一声,“这娘们儿,三天两头来,专挑熟的摘。”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寡妇已经摸到了那棵小荔枝树旁边——就是给我结仙果的那棵。
她伸手,捏住一颗青里透红的果子。
下一秒,一声尖叫划破傍晚的天空:
“流氓啊!摸哪儿呢!!!”
那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把我和李寡妇同时吓得一哆嗦。
李寡妇手一抖,果子掉在地上,她惊恐地四下张望。
“谁?!谁在那儿?!”
我躲在老荔枝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小荔枝树还在尖叫:“滚开!臭流氓!别碰我!”
李寡妇的脸都白了,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嘴里念念有词:“见鬼了见鬼了……”
然后一溜烟跑了。
果园安静下来。
我探出脑袋,看着李寡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孙女,”我对老荔枝树说,“嗓门挺大。”
“废话,”老荔枝树得意洋洋,“我们老荔枝家的姑娘,能让人随便摸?”
小荔枝树还在抽抽搭搭:“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行了行了,人走了。”老荔枝树哄她,“下次她再来,荔枝爷爷帮你骂回去。”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听不见你们说话?”
“听不见。”老荔枝树说,“也就你们老陈家的人有这个本事。别村的,甭管谁来,都听不见。她就听见一声尖叫,还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呢。”
我想起刚才小荔枝树那一嗓子,忍不住又笑了。
李寡妇今晚估计睡不着了。
夜深了,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千块一颗的果子。仙果。日精月华。
这些东西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如果真能靠这个翻身……
不,不是如果。
我攥紧拳头。
爷爷守了这果园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了。
正想着,窗户忽然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我猛地坐起来。
窗外,月光下,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站着。
“谁?”
没有回应。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窗外。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几秒,正要躺下,忽然听见老荔枝树的声音远远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木头……别睡……那些人又来了。”
我一惊。
“谁?”
老荔枝树没有回答。
但借着月光,我看见果园那边的山坡上,有几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
四个人。
黑衣。黑裤。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停在了果园边缘。
领头的那个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面具。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另外三个人同时散开,消失在果树之间。
老荔枝树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恐惧:
“木头……他们是来砍树的。我见过他们……二十年前,他们砍过我兄弟姐妹……”
我的血瞬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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