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莲姐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我。
“陈木。”
“嗯?”
“我以后能叫它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
“它……在跟我说话吗?”
我看向老荔枝树。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告诉她,我在听。”
我转述给她。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笑。
“好。”她说,“那我天天来跟它说。”
她走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我站在果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
“她真的天天来?”
“嗯。”
“下雪也来?”
“今天不是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人过,怪孤单的。”
我看着那个方向。
雪地上还有她的脚印,一串一串的,往山下延伸。
“现在不孤单了。”我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看着那两棵小树苗。它们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你知不知道,那棵大的,是什么树?”
我愣了一下。
“不是荔枝吗?”
它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什么?”
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你爷爷当年种下它的时候,它只是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是那位唤醒者留下的。”
我心里一震。
那位唤醒者?
“他走之前,给了你爷爷一颗种子。说——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结果。等它结果的那天,我会回来。”
我猛地坐直了。
“它会结果?”
“会。”
“什么时候?”
老荔枝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它才开口:
“可能十年,可能百年,可能三百年。”
它顿了顿。
“那位唤醒者等了三百年的,就是这个。”
我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
月光下,它静静地立着,五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雪地里显得那么脆弱。
它会结果。
结的果子,能让人活三百年那种?
“那它……”我的声音有些抖,“它是什么树?”
老荔枝树没回答。
但它的枝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想追问,但它已经闭上眼,那张脸隐回树干里。
我一个人坐在月光下,看着那棵小树苗。
五片叶子。
它会结果。
结的果子,能让那位唤醒者回来。
那位唤醒者。
三百年前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个。
而我,在替他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棵小树苗忽然动了动。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木头……”
“嗯?”
“你在看我吗?”
“嗯。”
它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老树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一愣。
“你听见什么了?”
“它说我。”它的声音有点小,“说我会结果。结果了,那个人就回来。”
我愣住了。
它听见了?
它才长了五片叶子,就能听见老荔枝树说话了?
“你……能听懂?”
“能。”它说,“它说的时候,我心里就知道了。”
我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继续说:
“那个人,是谁?”
我想了想。
“是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是你爸爸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了。
“那我好好长。”它说,“长快点,结果了,他就回来。”
它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笑了。
“好。”我说,“我等你。”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雪地上的寒气。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两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们的叶子。
大的那棵晃了晃,小的那棵也晃了晃。
“好好长。”我说。
两个细细的声音同时传来:
“嗯。”
我笑了。
站起来,走回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坐下。
闭上眼。
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那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背对着我。
这次他没有转身。
只是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快了。
我猛地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园金黄。
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的水从树枝上滴下来,滴答滴答,像下雨一样。
林远蹲在火堆旁边煮粥,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
“不是噩梦。”
他没追问,继续低头煮粥。
我坐起来,靠着老荔枝树,看着那两棵小树苗。
它们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上的雪化了,亮晶晶的,挂着水珠。
大的那棵忽然晃了晃叶子,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木头,今天太阳好好。”
“嗯。”
“我晒一会儿。”
“晒吧。”
它不说话了,就那么晒着。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昨晚老荔枝树说的那些话。
它会结果。
结果的那天,那个人就会回来。
那个人是谁?
是我自己吗?
还是另一个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会等。
等它长大,等它结果,等那个人回来。
不管等多久。
太阳越升越高。
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像春天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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