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完之后，春天就来了。
先是山坡上的草绿了，然后是那些光秃秃的果树冒出了新芽，最后连风都变软了，吹在脸上不像刀割，像手摸。
果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芒果树最先开花，一簇一簇的小黄花，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招来一群一群的蜜蜂，嗡嗡嗡地吵得人脑仁疼。龙眼树也跟着开了，花小，不起眼，但香味浓，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小荔枝树今年长高了一大截，枝条上挂满了花苞，老荔枝树说，它今年能结不少果子。
那两棵小树苗也蹿了一截。
大的那棵已经到我膝盖高了，长了十几片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小的那棵慢一点，但也到我小腿了，叶子比大的少几片，但长得结实。
它们现在不叫“那棵大的”“那棵小的”了——林远给它们起了名字。
大的那棵叫“大福”，小的那棵叫“二福”。
“为什么叫这个？”我问。
他蹲在树苗前面，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它们有福气啊。有你守着，有老树看着，有翠莲姐天天送吃的，不是福气是什么？”
我竟无言以对。
大福对这个名字很满意，每次林远喊它，它就晃叶子。二福没什么意见，反正哥哥晃它就跟着晃。
翠莲姐现在来得更勤了。
天气暖了，路好走了，她隔一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天天来。来了也不干别的，就是坐在老荔枝树前面，跟它说话。
“今天天气好，你晒晒太阳。”
“我家那只老母鸡抱窝了，孵了七只小鸡，黄绒绒的，可好看了。”
“昨天我去赶集，看见一个卖糖人的，给你带了一个，插你底下了，你尝尝——虽然你尝不着。”
她就那么说着，说完了就走。
老荔枝树每次都听。有时候听着听着，枝叶就轻轻晃起来，像在笑。
有一次我问它：“你能听懂吗？”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那你怎么不回答？”
“回答什么？”它说，“她在说话，我在听。这就够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林远现在也常住果园了。
他把家里那间老屋收拾出来，添了张床，添了个炉子，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妈隔三差五来送吃的，有时候还帮忙收拾收拾，看着那两棵小树苗直念叨：
“这能活吗？这能长大吗？这能结果吗？”
林远烦了，说：“能能能，你回去歇着吧。”
他妈瞪他一眼，走了。下次还来。
赵山河偶尔也来。
他每次来都待不久，转一圈，看看那些树，跟我聊几句，就走。但每次走之前，都会在老荔枝树前面站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有一次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在想我爸。”
他爸也是守园人，二十年前死的。
我没再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像流水一样。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芒果树上的花落了，结出青涩的小芒果，一天一天变大。龙眼树也挂满了果，一串一串的，压得枝条都弯了。小荔枝树今年果然结了不少果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看着就喜人。
大福和二福又长高了。
大福到我腰了，叶子密密麻麻的，在风里哗啦啦响。二福也到我大腿了，虽然比哥哥矮一截，但长得壮实，叶子比哥哥的还大。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大福忽然喊我：
“木头木头！”
我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它喊，扔下菜就跑过去。
“怎么了？”
它的叶子晃着，那个细细的声音带着激动：
“你看你看！”
我低头一看——
它根部旁边，冒出了一颗小果子。
青色的，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愣住了。
结果了？
它才长了一年多，就结果了？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这么快……”
我转头看它：“快？”
“它这树，至少要三年才能结果。”老荔枝树说，“有的要十年。它才一年……”
我看着那颗小青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福还在激动，叶子抖个不停：
“我结果了！我结果了！二福你看，我结果了！”
二福在旁边看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带着羡慕：
“哥真厉害。”
大福更得意了，叶子抖得像风里的旗子。
我蹲下来，看着那颗小青果。
它那么小，那么嫩，藏在叶子底下，像个害羞的小孩。
那位唤醒者等的，就是这个？
“别高兴太早。”老荔枝树的声音传来，“它还得长，还得熟。这中间出点什么事，就没了。”
我点点头。
站起来，看着大福。
“我帮你守着。”我说，“你好好长。”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嗯！”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要去看那颗小青果。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到大福旁边，盯着那颗果子看。长大了没有？变色了没有？有没有虫？有没有病？
林远说我魔怔了。
翠莲姐说我上心了。
赵山河说，这才像个守园人。
那颗果子一天一天长大。
从指甲盖大小，长到玻璃球大小，长到乒乓球大小。颜色也从青色慢慢变淡，变黄，变红。
大福每天都在报进度：
“又大了一点！”
“今天红了半个！”
“那个虫子想咬我，被我赶跑了！”
它说的虫子，是有一次真的有只虫趴在果子上。我用手捏下来，扔得远远的。大福可高兴了，叶子晃了整整一下午。
二福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喊：
“哥加油！”
两颗小树苗，一颗结果，一颗助威，热闹得很。
秋天来的时候，那颗果子终于熟了。
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挂在大福的枝条上，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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