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林远在旁边说:“摘啊。”
我没动。
翠莲姐也在,她小声说:“是不是该等那个人来摘?”
那个人。
那位唤醒者。
他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个。
但他现在在哪儿?
大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点不舍:
“木头,你摘吧。”
我低头看它。
它的叶子晃了晃,那个细细的声音继续说:
“它熟了。再不摘就落了。落了就没了。”
我伸出手。
碰到那颗果子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
温热的。
像有生命在里面跳动。
我轻轻一摘,果子落在手心。
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林远凑过来看:“这就是……那个?”
“嗯。”
翠莲姐也凑过来,盯着那颗果子看。
“它……能让人活三百年?”
“不知道。”我说,“老树说的,那位唤醒者等的就是这个。”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我转头看它。
它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吃一口。”
我愣住了。
“我吃?”
“你。”
我看着手里那颗果子。
红得发紫,紫得发亮,闻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不是果香,是别的,像是草木的味道,又像是雨后的空气,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林远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温热从嘴里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到胸口,流到四肢,流到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
我闭上眼。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和梦里一模一样。
这次,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说:
“你吃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你是谁?”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温和。
“我是你。”他说,“你是我。”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我吃了这颗果子。”他说,“然后我就活了三百岁。现在你吃了,轮到你了。”
我一愣。
“这颗果子……是你当年吃的那颗?”
“不是。”他摇头,“是同一棵树结的。那棵树,就是我当年种下的那棵。”
他顿了顿。
“它结了三百年,终于又结了一颗。你等到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涌起无数个问题。
但他没等我问。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三百年后,再见。”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在白光里。
我猛地睁开眼。
林远的脸凑在我面前,一脸紧张:“陈木?陈木你没事吧?”
翠莲姐在旁边,眼眶都红了。
我低头看自己。
手还在,脚还在,那颗果子还在手里——只剩一半了。
我刚才咬了一口,现在只剩一半。
“你刚才站着不动,眼珠子都不转,吓死我了!”林远的声音都变了,“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颗果子。
然后抬头,看着大福。
它还在那儿站着,叶子晃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好吃吗?”
我笑了。
“好吃。”
它的叶子晃得更厉害了,晃得像在跳舞。
我把那半颗果子收起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林远问:“不吃了?”
“不吃了。”我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
我看着远处那片山坡,看着那个方向——那个山洞的方向。
“给一个人留着。”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看着那两棵小树苗。
大福还在兴奋,叶子抖个不停,跟二福讲它那颗果子有多厉害。二福听着,时不时晃一下叶子,像是在点头。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嗯。”
“你见到他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站着不动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了。”
我看着它。
它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在怀念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我看着它,“三百年后,再见。”
老荔枝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三百年。”它说,“他又要等三百年。”
我看着它。
“我会等。”我说。
它没说话。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两棵小树苗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们的叶子。
大福晃了晃,二福也晃了晃。
“好好长。”我说。
两个细细的声音同时传来:
“嗯。”
我笑了。
站起来,走回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坐下。
闭上眼。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果园里草木的气息。
那半颗果子在怀里,温热的,像有生命在里面跳动。
三百年。
太长了。
但没关系。
我等。
就像那位唤醒者等了三百年的那颗果子。
就像大福等了三百年的这一颗。
就像老荔枝树在这片土地上站了三百年的每一天。
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颗果子再熟一次。
等下一颗,下下一颗。
等三百年后,再见。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果园里,那两棵小树苗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大的那棵结了果,小的那棵还在长。
老荔枝树站在那儿,枝繁叶茂。
我靠着它,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怀里的那半颗果子,温热温热的。
像是在说——
等着我。
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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