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果子摘下来之后,大福蔫了好几天。
不是生病,是累的。老荔枝树说,它攒了一年的力气,全用在那颗果子上。果子没了,它就虚了。
我每天给它多浇一遍水,多陪它说一会儿话。大福的叶子耷拉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木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我说,“你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真的?”
“真的。老树说的。”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叶子轻轻晃了晃。
“那我歇歇。”
它真的歇了。
一连半个月,它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二福天天在旁边陪着,有时候喊一声“哥”,它应一声,有时候不喊,就那么陪着。
老荔枝树说,这是正常的。
“它第一次结果,不知道攒劲儿。使大了。”
我看着那棵蔫头耷脑的小树,心里有点难受。
但也没办法。
树的事,得树自己缓。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小,零零星星下了几场,都没积住。山里的风还是冷,但果园里有老荔枝树挡着,那两棵小树苗被我用稻草围得严严实实的,倒也没冻着。
大福缓过来了。
开春的时候,它又开始长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没几天就长了一圈。那个细细的声音也比去年有力气了,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喊:
“木头!太阳出来了!”
“二福!起床了!”
“老树!今天天气好!”
它像个闹钟,准时得很。
二福也跟着它学,哥哥喊什么它就喊什么,喊完了还加一句:
“木头,我哥喊你呢。”
我蹲在井边洗脸,听见这两棵小树苗一唱一和,忍不住笑。
林远在旁边刷牙,满嘴白沫地说:“它俩天天这么吵,你不烦?”
“烦什么?”我说,“热闹。”
他漱了漱口,吐掉水,看着那两棵小树苗。
“也是。”他说,“比我家那条狗还热闹。”
翠莲姐今年养了一窝鸡,十几只,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来果园的时候,有时候带鸡蛋,有时候带鸡汤,有时候带鸡毛——说给大福二福做窝用。
“树要什么鸡毛?”林远不理解。
翠莲姐瞪他一眼:“你懂什么?鸡毛暖和。”
她把鸡毛塞进稻草围子里,拍拍手,满意地看着。
“行了,冬天冻不着了。”
大福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好奇:
“木头,那个软软的是什么?”
“鸡毛。”
“鸡是什么?”
我想了想。
“一种动物,会跑,会叫,会下蛋。”
“蛋是什么?”
“就是……圆圆的,可以吃。”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吃。”
我愣了一下。
树想吃蛋?
老荔枝树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它好奇,不是真想吃。”
我看向大福,它那几片叶子晃着,像是在琢磨鸡是什么东西。
二福在旁边插嘴:“哥,蛋好吃吗?”
“不知道。”大福说,“木头说可以吃。”
“那我们能吃吗?”
“不知道。”
两棵小树苗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开口:
“木头,我们能吃蛋吗?”
我被问住了。
树能吃蛋吗?
没听说过。
老荔枝树笑出了声——它居然笑出了声,枝叶哗啦啦响。
“这两个活宝。”它说,“随你爷爷。”
我爷爷?
我转头看它。
它那张脸上带着笑,看着那两棵小树苗。
“你爷爷当年也这样。什么都问,什么都好奇。有一回问我,树能不能吃肉。”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老荔枝树说,“他就真信了。后来有一年,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肉埋土里能肥地,偷偷埋了一块。结果招了一窝野狗,把果园刨了一半。”
我忍不住笑出声。
爷爷还有这回事?
从来没听他讲过。
“后来呢?”
“后来他追那些狗追了三天,追回来重新把树栽好。累得躺了半个月,再也没提肉的事。”
我看着那两棵小树苗,忽然觉得它们和爷爷有点像。
也是那么好奇,也是那么话多,也是那么……让人操心。
春天过完的时候,二福也结果了。
它比大福晚了一年,但结的果子比大福那颗还大一圈。青色的,圆滚滚的,挂在枝条上,把枝条压得弯弯的。
二福激动得叶子抖个不停:
“木头木头!我结果了!你看你看!”
我蹲下来看那颗果子,比去年大福那颗还大,颜色更深,闻着那股香味也更浓。
“好。”我说,“你好好长,我看着。”
二福的叶子晃得更厉害了,晃得像在跳舞。
大福在旁边看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弟,你慢点长,别像我那样累着。”
二福应了一声,但还是在晃。
它太高兴了。
那颗果子长了整整一个夏天,一个秋天。
到冬天快来的时候,熟了。
和二福一样,熟得发紫,紫得发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这次我没摘。
我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二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点期待:
“木头,你摘吗?”
我摇摇头。
“等。”
“等什么?”
我看着那颗果子,没有说话。
等什么?
等那个人回来。
他上次说,三百年后,再见。
三百年太长了。
但也许,不用三百年。
也许,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边。
也许,他也在等。
二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我等着。”
它不再问了。
就那么挂着那颗果子,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冬天来了,果子还在。
雪下了,果子还在。
风刮了,果子还在。
它像一盏灯,挂在二福的枝头,红彤彤的,在白色的世界里特别显眼。
林远每次来都要看它一眼。
“还在。”
“嗯。”
“不会坏?”
老荔枝树的声音传来:
“仙果不会坏。挂一年,挂十年,挂一百年,都这样。”
我放心了。
翠莲姐也来看。她站在二福面前,看着那颗果子,忽然问: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
“谁?”
“你说的那个人。”她看着那颗果子,“你等的那个人。”
我想了想。
“和我一样。”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
“和你一样?”
“嗯。长得一样。说话也一样。就是……”
我想起那张脸,那个笑容。
“就是不一样。”
她没再问了。
只是又看了那颗果子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那他肯定好看。”
说完她就走了,走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
林远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夸你呢。”
我看着那个方向,没说话。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那颗红彤彤的果子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
春天又来,夏天又来,秋天又来。
二福那颗果子还挂着,红彤彤的,一动不动。
大福又结了一颗果子,比去年那颗还大。它学乖了,这次没使劲儿,果子熟了之后,它还是活蹦乱跳的,天天跟二福斗嘴。
二福不理它,专心护着自己那颗果子。
有时候刮大风,它就把枝条收紧,把果子护在中间。有时候下大雨,它就把叶子张开,给果子挡雨。
那颗果子就那么挂着,红彤彤的,像一颗心脏。
第三年春天,老荔枝树忽然说:
“木头。”
“嗯?”
“有人来了。”
我抬头看向果园门口。
没人。
但我知道它说的不是人。
是那种感觉——那种只有它能感觉到的东西。
“谁?”
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他快到了。”
我心里一震。
他?
那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果园门口,往远处看。
山坡上,阳光明媚,草木葱茏。
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边。
看着我。
看着这片果园。
看着那棵挂着红果子的树。
风轻轻吹过来。
那颗红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又像是在说——
你来了。
我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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