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不够。
他要找多久?
一千年?
两千年?
他看出我在想什么,忽然笑了。
“别担心。”他说,“你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时间。”他说,“习惯等。习惯看着它们长大,结果,老去,死去,然后又一批长起来。”
他指了指大福和二福。
“它们也会老,也会死。但它们的种子会留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也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的,是那个山洞。
那个住着老人的山洞。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见陈青山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陈青山面前,他停下来。
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忽然,他跪了下去。
“主人……”
陈青山一把扶住他。
“别跪。”他说,“我让你等的,不是这个。”
老人的眼眶红了。
“三百年……”他的声音抖着,“三百年了……”
“我知道。”陈青山说,“辛苦了。”
老人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陈青山扶他坐回石头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
三百年。
这个老人,在这个山洞里,等了整整三百年。
等他的主人回来。
“那块玉呢?”陈青山问。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
“合上了。”他说。
他把那块玉放在老人手里。
“你拿着。”
老人愣住了。
“主人……”
“三百年。”陈青山说,“你等了三百年。这块玉,该是你的。”
老人看着手里那块玉,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没再说话。
只是握着那块玉,握得紧紧的。
从山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陈青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个老人,是我捡的。”
我愣了一下。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小孩。父母都死了,一个人在山里流浪。我碰见他,就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
“本来想让他当守园人,但他不听。他说,他只想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等了三百年。”
“嗯。”
“你不让他等,他也等。”
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回来。”
回到果园的时候,大福和二福还没睡。
大福的声音传来:“木头木头!那个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
二福的声音也传来:“他长什么样?”
“和我一样。”
两棵小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福说:
“那他好看。”
我忍不住笑出声。
陈青山在旁边问:“它们说什么?”
“说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温和。
“它们叫什么来着?”
“大福和二福。”
他点点头。
“好名字。”
他走到那两棵小树前面,蹲下来,看着它们。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他在看我!”
二福也跟着晃:“也在看我!”
陈青山听不见它们说话,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大福的叶子。
大福激动得叶子直抖:“他碰我了!”
二福在旁边喊:“哥,他碰你没碰我!”
陈青山又伸出手,碰了碰二福的叶子。
二福也抖起来。
两棵小树抖得像风里的旗子,那个细细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碰我了!”
“也碰我了!”
“他真好!”
“嗯嗯嗯!”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陈青山站起来,看着那两棵小树,又看看我。
“你养的?”
“嗯。”
他点点头。
“养得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陈青山坐在旁边,也靠着。
那两棵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轻轻晃动。
翠莲姐早就回去了。林远也睡了,在屋里打着呼噜。
果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陈青山忽然开口:
“陈木。”
“嗯?”
“你恨不恨我?”
我一愣。
“恨你什么?”
“恨我把这些事留给你。”他说,“恨我让你等。”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他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远处那两棵小树,看着月光下静静站着的果园。
“我爷爷守了这片果园一辈子。”我说,“他走的时候,说让我替他守着。我守了。”
我顿了顿。
“你等了三百年。我等的,还没你一个零头多。”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不知道能守多久。可能一辈子,可能比一辈子长一点。但不管多久,我都会守。”
他看着我。
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我走了。”
我愣住了。
“现在?”
“嗯。”
“去哪儿?”
他看着远处那片山坡——那十七个人埋的地方。
“去跟他们说一声。”他说,“我回来了。又走了。”
他顿了顿。
“让他们接着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等那颗果子再熟的时候。”他指了指二福,“它那颗我吃了。等下一颗。”
二福旁边,大福的枝头,已经又结了一颗小青果。
青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
三百年后,它会熟。
他走了。
走进月光里,走进夜色里,走进那片他守了三百年的土地里。
我站在果园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大福的声音传来:
“木头,那个人走了吗?”
“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颗小青果。
“等它熟了的时候。”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我好好长。”
我笑了。
转身走回果园,走回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坐下。
闭上眼。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果园里草木的气息。
那两棵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叶子轻轻晃动。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你爷爷当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值不值。”
我睁开眼,看着它。
“你怎么说的?”
它的枝叶轻轻晃动。
“我说,值不值,你自己知道。”
我看着那两棵小树,看着满园的果树,看着这片爷爷守了一辈子、那十七个人守了三百年、现在轮到我来守的土地。
值不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会走。
就像爷爷不会走。
就像那十七个人不会走。
就像那位唤醒者,走了还会回来。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背对着我。
这次他没有转身。
只是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等着我。
我会回来的。
太阳升起来了。
果园里,那两棵小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大的那棵结了一颗小青果,小的那棵还在长。
老荔枝树站在那儿,枝繁叶茂。
我靠着它,嘴角带着笑。
风轻轻吹过来。
那颗小青果在枝头轻轻晃动。
三百年。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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