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走后的第一个早晨,我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只露了一点点白。果园里雾蒙蒙的,那些树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还没睡醒。
我靠着老荔枝树,发了一会儿呆。
大福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木头,那个人走了吗?”
“走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它枝头那颗小青果——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青色的,藏在叶子底下。
“等它熟了的时候。”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看自己那颗果子。
“那我快点长。”
我笑了一下。
二福也醒了,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哥,那个人还会来摸我吗?”
“会。”大福说,“等果子熟了就来。”
“那他什么时候摸我?”
“等果子熟了。”
二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让果子快点熟。”
两棵小树开始较劲,一个说要快点长,一个说要快点熟。那个细细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果园里热闹得很。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大早就吵。”
我笑了。
“吵点好。”我说,“热闹。”
林远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走到井边,打了水洗脸,一边洗一边嘟囔:
“那两棵又吵了?”
“嗯。”
“吵什么?”
“争谁先让果子熟。”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傻子。”他说,“果子熟不熟,是它们说了算的?”
我看着他。
“你听不见?”
“听不见。”他擦了把脸,“但能猜到。它俩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你脸上表情跟着变来变去,傻子都知道它们在说话。”
我笑了笑,没说话。
翠莲姐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今天提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东西——鸡蛋、青菜、腊肉、还有一罐子她自己做的酱菜。
“那个人走了?”她问。
“走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林远的,这是给老树的——虽然它吃不着,但我放着,它看着也高兴。”
她把一碟酱菜放在老荔枝树底下,拍拍手站起来。
老荔枝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她真有意思。”
我看着它那张脸——居然又在笑。
“你笑什么?”
“笑她。”它说,“三百年了,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看着翠莲姐。
她已经走到大福二福旁边,蹲下来,跟它们说话。
“你们两个今天长高了没有?让我看看……哟,这个果子又大了一点。那个叶子也多了一片。好,好,好好长,下次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她说着,那两棵小树晃着叶子,像是在回应。
虽然她听不见。
虽然它们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但她们就那么说着,晃着,像三个老朋友。
林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她比咱们还像守园的。”
我想了想。
好像真是。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大福那颗小青果一天一天长大。从指甲盖大小,长到玻璃球大小,长到乒乓球大小。颜色也从青色慢慢变淡,变黄,变红。
二福在旁边看着,天天问:
“哥,你的果子熟了吗?”
“还没。”
“什么时候熟?”
“不知道。”
“那我的什么时候熟?”
“你还没结果呢。”
二福的叶子耷拉下来。
“那我什么时候结果?”
大福想了想。
“明年吧。”
二福高兴了,叶子又晃起来。
“那我明年结果!”
我看着这两棵小树,忍不住笑。
老荔枝树在旁边说:
“像你小时候。”
我一愣。
“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也这样。”它说,“天天追着你爷爷问这问那,问得他烦了,就给你一颗糖堵嘴。”
我想起爷爷。
他确实给过我糖。
那种硬糖,圆圆的,花花绿绿的纸包着。我每次吃到嘴里,能高兴一整天。
“你爷爷那时候也笑。”老荔枝树说,“就跟你现在一样。”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两棵小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爷爷了。
明白他为什么天天往果园跑。
明白他为什么守着这些树,一守就是一辈子。
不是守着。
是陪着。
秋天来的时候,大福那颗果子熟了。
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
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大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点不舍:
“木头,你摘吗?”
我摇摇头。
“等。”
“等那个人?”
“嗯。”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
三百年后。
太长了。
但它等得了。
我等得了。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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