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果子就那么挂着。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冬天来了，果子还在。雪下了，果子还在。风刮了，果子还在。
它像一盏灯，红彤彤的，在大福的枝头亮着。
二福有时候看着它，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哥，你的果子真好看。”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你的也会好看的。”
“我还没结果呢。”
“明年就结了。”
二福高兴了。
它天天盼着明年。
第二年开春，二福真的结果了。
一颗小青果，比大福当年那颗还大一点，圆滚滚的，挂在枝头。
二福激动得叶子直抖：
“木头木头！我结果了！你看你看！”
我蹲下来看那颗果子，青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
“好。”我说，“你好好长。”
二福的叶子晃得更厉害了。
大福在旁边看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弟，你慢点长，别像我那样累着。”
二福应了一声。
但还是晃。
它太高兴了。
两颗果子，一颗红的，一颗青的，挂在两棵树上，像两盏灯。
林远每次来都要看它们一眼。
“一个等，一个长。”他说，“这俩倒是有伴。”
翠莲姐也来看。她站在两棵树中间，看看红的，看看青的，忽然问：
“那颗红的，真的能挂三百年？”
“能。”我说，“老树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真的会回来？”
我看着那颗红果子。
“会。”
她没再问了。
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做饭。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靠着它的树干，看着那两棵树。
大福已经长到我胸口那么高了，枝叶茂盛，那颗红果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二福也长到我腰了，那颗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像个害羞的小孩。
老荔枝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头。”
“嗯？”
“你知道那颗红果子，能挂多久吗？”
“三百年。”
“不止。”它说，“只要不摘，它能挂一千年。”
我一愣。
一千年？
“仙果是这样的。”它说，“熟了之后，就定了。不会坏，不会烂，就那么挂着。等有人来摘。”
它顿了顿。
“那位唤醒者当年种的那棵树，结的第一颗果子，挂了三百年，等到了他。”
我看着大福那颗红果子。
三百年。
它要挂三百年。
等那个人回来摘。
“它会累吗？”我问。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它没说累。”
我看着大福。
它静静地站在那儿，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轻轻的，软软的：
“木头，你在看我吗？”
“嗯。”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我想了想。
“可能很久。”
“多久？”
“比你现在活得还久。”
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来的时候，我还在吗？”
我心里一紧。
它在吗？
三百年后，它还在吗？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在。仙果树，能活很久。”
我看着大福。
“你在。”我说，“他来的时候，你还在。”
大福的叶子晃了晃。
“那我等着。”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那颗红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
好。
我等。
日子继续过。
大福的果子红着，二福的果子青着。
大福天天看着自己那颗红果子，二福天天盼着自己那颗快点熟。
林远天天来，翠莲姐隔天来，赵山河偶尔来。
老荔枝树天天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我天天靠着它，看着这一切。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二福那颗果子熟了。
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挂在枝头，和它哥那颗一模一样。
二福激动得叶子抖个不停：
“木头木头！我的熟了！你看你看！”
我站在它面前，看着那颗红果子。
两颗红果子，挂在两棵树上，像两盏灯，照亮了这片果园。
“好看。”我说。
二福的叶子晃得更厉害了。
大福在旁边看着，那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弟，你也有红的了。”
二福的叶子晃着。
“嗯！和哥一样！”
两颗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荔枝树底下，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月亮很亮，照得它们红彤彤的，像两颗心。
老荔枝树的声音响起：
“木头。”
“嗯？”
“你等的那个人，会不会来？”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会。”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他说的。”
老荔枝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我看着那两颗红果子。
三百年前，他种了一棵树，结了一颗果子，等了三百年，回来吃了。
三百年后，他又种了两棵树，结了两颗果子。
他会回来的。
“信。”我说。
老荔枝树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那两颗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像是在等。
我也在等。
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靠着老荔枝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果园里，背对着我。
这次他转过身来。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我说：
“等很久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
“快了。”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睁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园金黄。
那两颗红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福的声音传来：
“木头，今天太阳好好。”
“嗯。”
二福的声音也传来：
“木头，我晒一会儿太阳。”
“晒吧。”
两棵小树不说话了，就那么晒着。
我靠着老荔枝树，看着它们。
阳光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轻轻的。
日子还长。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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